陆玄知急匆匆赶到太极殿时,发现黎微不在宫中,他有询问太极殿的宫人,才知道被李啸裙派番子接走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
竟把这件事忘记了。
前世黎微登基不足半月,李啸裙以他不会开口说话有失皇家颜面为由,联合众朝臣,用皇权礼教胁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奉先殿忏悔罪过。
这些老臣,是先帝留下的。
可抵不住西厂势力,他们大多归李啸裙和谢尹麾下,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黎微登基一月,连朝堂的台阶都没踏上过一步,更别提皇位,只是暂时担着君王的虚名,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
朝政生杀大权在西厂那帮人手里,他们想杀谁便能杀谁。
但陆玄知是个狠角色。
先皇驾崩前,曾将传国玉玺秘密授予陆玄知,芜朝的文武百官无玉玺则不听命,再加之靖王黎梓期的这层关系。若陆玄知惨遭横祸,他必带领千军百将杀回华京。
那时,李啸裙面对的情况或许未必不比现在棘手。
再退一步讲,陆玄知是个病秧子,生死尚且听天命,这样的人物能掀起什么波澜?
如今李啸裙更有把皇城当家,肆无忌惮的做派了。
奉先殿外,风雪无限。
天寒地冻,殿内几乎撤走大半点灯添油的宫人,只有里间几盏星星亮亮的烛火还在燃着。
一股雪风从半掩的窗缝中吹进来,摇曳的烛火印在光滑沁骨的地板上,投影出一个瘦弱清薄的身影。
少年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佝偻着肩背,努力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这样的姿势或许能让身子更暖和。
他如今心中所想,若有个人能闯进来带走他便好了。
少年被迫卸下御寒的外衣,时节的清冷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里。
他冷的说不出话。
仿佛连呼气也成了累赘。
意识迷糊间,殿外似有口角拌舌的争吵。
他下意识惊醒,从风雪淹没寒冷中剥出对求生渴望的理智。
争辩声愈演愈烈,似乎还夹杂着刀剑出鞘的利器声。
黎微忍受着每一步刺骨的冰冷,艰难地爬向殿门。
这道声音,他记得。
陆玄知!
那日在冷宫,一身狼狈的他第一次看见的如星辰一般的男子。
高风亮节、温润儒雅。
陆玄知撸起衣袖,大有一副不开门就硬闯的气势,赵小刀见他杀红了眼,唯唯诺诺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本太傅的话你们也敢违抗,还不快开门?!”他使出十二分的力气,目的是让人听起来自己也是不好欺负的料。
守在殿门口的西厂番子拔刀相向,个个神色凶狠。
赵小刀也想抽刀,可刀入城前被禁军卸了,林较又不在身边,他伸手摸向空荡荡的腰间,除了扇坠和钱袋,一无所有。
“公子,咱...咱走吧。”他低声提醒。
万一在这里打起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武器这方面就已经败了下风。
陆玄知知道黎微在里面,哪里肯走?
“请你们厂督来,我同他说若仍说不清,只有同大芜的法律说了!”
他怒甩衣袖,竟有股无为生死的文臣气概来。
陆玄知很清楚,他们不敢动手,也完全没必要。
番子们面面相觑,手中拔出一半的刀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倒不知是谁在远处喊了句厂督驾到,他们便飞速挽了刀,装作无事发生。
众番子的拥簇下,一个头顶乌纱小帽、身穿大襟宽袖深灰色蟒服,面相刁滑,身姿摇曳的老太监缓缓走上庑廊。
殿门口的番子跪下行礼,嘴里叫了声参见厂督。
李啸裙双袖拢在一起,上庑廊后番子端来一把太师椅,他又从袖笼中抽出一只手,用指甲盖挖了一坨西凉进贡的上品羊脂油擦手
全程,他无视了陆玄知的存在。
陆玄知明白他在耗着,索性开门见山,语气也不算客气:“敢问李公公,陛下可在里面?”
李啸裙慢条斯理地擦完手,不紧不慢道:“奴家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家考虑,先皇在时,奴家尚且......”
陆玄知最烦他搬出来先帝来饶舌,未等李啸裙说完,便抬手打断他的话:
“公公莫再提先皇了,如今年号已改,咱们的主子在奉先殿里头呢,西厂设立的初衷在于替陛下排除朝中有异心之人,怎得能干涉皇家内政呢?”
李啸裙拢了拢斗篷,顺势往太师椅后一歪,“先皇崩逝前,曾让奴家辅佐天子上位......可奴家眼拙,竟不知这大芜的天子在哪?”
陆玄知刮了他一眼,旋即对着正殿门长身而跪,抱拳高呼:“芜朝的天子被关在这奉先殿内,大芜四皇子黎微!”
透过门缝的一丝视线,少年能清晰看见陆玄知清隽的秀容,他肤白胜雪,外拢雪白的绒毛斗篷更相得益彰。
可宽大的斗篷下,玉带勒出纤瘦的腰肢,堪堪盈盈,雪风一吹,都恐被吹走了。
美人灯,是黎微初见他时的评价。
黎微趴在门缝边,不解地看着陆玄知的一言一行。
他生得太好看了。
少年像只小猫似的小心翼翼,透过门缝窥探外面发生的一切。
李啸裙毫不收敛地嗤笑一声,内心觉着十分可笑,“庶子安能睥睨天地?”
陆玄知回眸,唇角扯出一分讥笑和凉薄。
庶子?
当年李啸裙的下场可真是异常悲惨,生前被凌迟,死后被鞭尸,西厂瓦解崩散,皆被挫骨扬灰。
口出狂言悖论,他果真轻狂到了如此地步。
待黎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只有他后悔的份。
“李公公,陛下我就先带回去了。”陆玄知起身,“孩子小,给公公添麻烦,不过在下身为帝师,这些琐碎小事就不劳公公和群臣费心了。”
李啸裙根本没有资格和权力软禁黎微!
一届皇帝被宦官软禁,简直太窝囊。
当年,陆玄知带着十三岁的黎微从狼群中突围,杀出一条生路时,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也在逐渐成长为一个大人。
如今,陆玄知还是这样。
不过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些野狼的野心只增不减。
李啸裙闷哼一声,话语间尽是看好戏的意味,“给太傅开门!”
番子推开门,一阵寒风钻入,奉先殿门口仅有的两盏明灯灭了。
殿内黑漆漆一片。
一个衣料单薄少年跪在蒲团上,低垂着头,微弱的光线照在他的后背上,枯瘦又幼小。
“给陛下穿上衣服!”陆玄知眉心轻皱。
他取下外穿的白绒斗交给赵小刀,自己内里仅剩一件不足以抵抗寒冷的长袍。
陆玄知走到少年身边跪下,轻轻伸出一只手,“陛下,跟臣走吧。”
少年呆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拧过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小脸被冻得僵白,双唇褪去了红润的血色,可眼底却染上一抹旎红。
陆玄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想起那年华京初雪的那日,靖王被擒,少年站在太极殿上,俯瞰城下卑如蝼蚁的他。
那时,少年的脸血气方刚,与此时截然不同。
赵小刀给黎微披上外套,陆玄知又重复道:“走吧。”
黎微双唇微张,什么都说不出来,垂眸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迟疑了片刻,才将手指试探般地伸进陆玄知的手心。
一瞬间,冰雪溶释。
恰似阳光遇骄阳。
陆玄知的手极温暖,像盛满了整个春天。
少年仿佛有些陶醉,再不管心底的疑虑,全然安心的将整只手交付给了他。
陆玄知握住黎微冰凉的小手,怕用力过猛握疼了,手腕的力道又悄悄松了几分。
他牵着少年的手,同李啸裙讲了两句客套的官场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时,赵小刀狠狠瞪了方才蛮横的番子一眼。
其实,陆玄知知道李啸裙要干什么。
今日种种,不过是给黎微和他一个下马威罢了。
以天子威慑群臣。
若是个胆小的主儿,恐怕还真被他唬住了,黎微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李啸裙赌输了。
一旦三年后亲政,朝廷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辈子,陆玄知送给他的亲政礼是谢尹的头颅。
重生后,他就时常在想,是否要重设锦衣卫来制衡西厂的势力。
可先帝和先太子亲废了锦衣卫,如今他要上表请复,算不算违背初心呢?
陆玄知陷入沉思,不知不觉走了有一段路了。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直至耳畔响起一句老师,才猛然回过神。
这声老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宿命感。
陆玄知眉眼闪动一下,旋即眼底浮起一团希冀。
他半躬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唇瓣微微触动,以为是幻听,故而迟迟未应声。
直到那句老师再度在耳畔响起,他才稍稍侧头,垂眸对上黎微水汪汪的眼睛。
少年的眼眸清澈明媚,不过眉梢夹杂了些许算计,这抹算计或许在前世陆玄知并未察觉。
黎微唇瓣抿了一下,想张口却有所顾虑,静了片刻后又吞吐地喊了一句老师。
陆玄知怵了怵,心底萌生出一股曾经被掐灭的欢喜,婉转一笑,轻声应和。
他舒缓了口气,指腹抹去少年帽檐和发梢上的雪花,然后把伞往这边偏了偏。
黎微昂起小脑袋,长睫沾了些水汽,显得瞳孔愈发詹黑透亮,“朕会说话。”
面对他,总不由自主地想说真话。
陆玄知一如既往的镇定,似笑非笑,想伸手捏捏黎微的脸蛋,像前世一样。
少年的脸颊气色红润,白皙的皮肤像极了白面馒头,软乎乎的。
黎微眉毛一蹙,飞速撇过小脸,陆玄知的手扑了个空。
陆玄知最喜欢捏黎微的脸蛋了,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改不了,少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躲开,倒叫他束手无策。
黎微望了望他从容的神色,似有不悦的皱了皱鼻头。
陆玄知手指停顿了片刻,则是若无其事地牵起黎微的手,继续往前走。
“昂。”他用鼻音回答。
小小年纪就骗老师了,长大是只皮猴子也不足为奇。
好在他也不甚稀奇,从看见黎微的第一眼起,他便猜到这小子在装怪。
黎微听这个昂字越来越奇怪,干脆一屁股定住,赖在原地不动了。
陆玄知疑惑:“陛下怎么了?”
“朕说朕能开口说话,太傅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你莫不是李啸裙的人。”
陆玄知:......
少年眼底闪过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戾气,这抹狠戾,虽被隐藏的极好,却还夹杂了少许嫌恶和算计。
陆玄知气笑了。
他夹着尾巴装哑一个月,害自己白担心,如今大言不惭,还指望自己能夸他几句吗?
陆玄知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神色复杂。
“臣要是李啸裙的党羽,这会子就把您堆成个雪人,立在宫墙脚下,明日一早便邀功去!”
说罢,他手指若有所思的拖着下巴,似乎真有此打算,微微挑眉戏逗道:“陛下觉得怎么样?”
黎微闷哼一声,“不怎么样。”
少年悻悻别过脑袋,来不及置气,一双大手便覆上头顶,力道极轻柔。
“陛下喜欢听故事吗?”
黎微点头如捣蒜,满脸期待:“太傅可是要给朕讲故事?”
陆玄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旋即从袖带里掏出两本小人书,封皮是黄油纸扎的,封面倒没什么图案,看着像正经书。
他扔给少年:“臣借给陛下两本书,书里的故事写的比唱的好听!”
黎微接过小人书,好奇地想翻开第一页,被陆玄知制止。
“臣给陛下小人书,那陛下是不是也得给臣一点好处呢?”
少年忙合上小人书,歪着头噘嘴问:“什么?”
陆玄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得逞地笑着:“陛下得答应臣从明日开始,由臣每日上午到太极殿为陛下讲解古籍,不得惫懒懈怠。”
一听是个苦差,黎微头摆的像拨浪鼓似的,说什么都要把小人书塞回去。
陆玄知往后退几步,“陛下收了礼,还要反悔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陛下是一国之君,说话也不算话吗?”
黎微耷拉下脸,拧巴着手指,狐疑的眼光上下扫了边眼前的人,“你?”
这语气,仿佛在问陆玄知能行吗?
感受到被质疑的态度,陆玄知不服气,“当然是臣。”
少年顿了顿,“你可以吗?”
陆玄知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身为男子,不能说不行,臣当然行。”
首先,感谢大家的看文。
其次,我是个土到极致的作者,文笔很一般,才走上写作这条道路,也只会写暧昧狗血的情节,如果有不喜欢的宝宝请绕道哈。
第三,这篇文是狗作者练手的早期作品,没有参考价值和意义,历史背景架空,各自掺杂了一点。攻受感情说句老实话,挺甜的。
第四,就是普通的攻略 救赎 疯批权谋文,故事线很一般很一般,作者很忙,所以更文随意了。【感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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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