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统领过耳便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哑巴自然更不会。”
陆玄知轻声道。
他没什么想法,也算是她们得到了教训,送去荒郊野外度过后半生已是最大的仁慈了。
林较皮笑肉不笑,咧了咧嘴,没表态,弓腰送陆玄知上了马车。
自入冬以来,陆玄知的身体每况愈下,不知是否是季节的缘故,活动几下便喘息连连,上马车后也十分困倦,马车摇摇晃晃,他眯着眸子打盹。
今年他十八,距黎微亲政仅有五年。
五年时间变幻莫测,朝廷波诡云谲,除阉党,清君侧,改革变法,靖王谋逆等事,至今历历在目。
靖王,黎梓期。
陆玄知对这个名字掺杂了太多敏感和歉疚。
当年,承天门上,黎梓期的人头被悬挂了三日三夜,那颗头颅遭受尽了百姓们的唾弃和憎恶。
却无人知晓靖王骁勇,驻守边疆百战百胜,从无败绩。
他和黎梓期,结识于儿时缘分。那年华京也是这样大的雪,陆家尚圣恩倦浓。在信阳长公主的生辰宴上陆玄知与时三皇子黎梓期相识。
两人初次见面,是为了争最后一块块桂花酥。
陆玄知记忆犹新,当时黎梓期还骂他病秧子来着。
黎梓期是陆玄知认识过得所有人里面,最特别的一个。
他的生母萧氏,深居幽宫不得圣宠,先皇连带着冷落了他。
黎梓期开蒙极晚,五岁都吐字不清,本是个笨拙可怜的皇子,不料一朝跌入湖中竟然性情大变,单从吐字清晰来讲,便能让人大跌眼镜。
他从此抛头露面,先皇逐渐重视起这个儿子。
黎梓期长大后熟读兵书,颇爱和朝中武将谈论打仗排兵布阵之道,下军营、除弊利、造兵刃,短短几年便揪出军队中一大堆毛病。
他推崇摈弃冷兵器,发明了名为火炮和枪的武器,杀伤力极强,但资源有限,造出的新武器不过数十把。
陆玄知压根没见过“枪”,更被提少年口中的“飞机”“坦克”,他只听过少年形容是很厉害的东西,刹那间城池灰飞烟灭。
黎梓期十八岁赴边塞,先皇倚重其才能,特封靖王。
要说陆玄知曾经的那颗心,全都交付给了此人。
两年后黎梓期大破突厥,班师回朝,陆玄知以帝师的身份在承天门下迎接。
他倾慕的人终于回来了。
曾经的少年高高在上,披着铠甲红巾,漠然地盯着他。
只那一眼,陆玄知知道,他们二人再无可能。
那年,桃花树下落花缤纷,少年讪讪执起他的手,生涩地说了句我心悦你。
陆玄知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两人紧紧相拥。
如今,这个人,这句话,都化作浮沫泡影。
马车在午门忽地停下。
“陆太傅,陆太傅!”一个小黄门匆匆忙忙跪在马车前,拦住陆玄知出宫的路。
陆玄知骤然惊醒,似有不悦,他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小黄门忙磕头,语气又惊又喜,“回太傅!四皇子醒了,四皇子醒了!”
*
黎微醒了。
比预期中的要快。
他不会张口说话,也不知道点头摇头,像纸片人一样,呆呆傻傻的,听宫人说,黎微总喜欢盯着远处出神。
陆玄知抽不出时间来管这些小事,前世黎微也是这种情况,过了段时候自己便适应了。
在灰暗阴霾的角落生活久了,突然把人拉到光芒下,换作谁都难以接受。
更别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一个月里,陆玄知必须守着朝廷,亲力亲为先皇的丧礼,随灵举旗守哀,哪里都离不得他。
先皇嘱咐丧礼不宜奢靡耗费,故而从简为上,三年国丧也缩减到半年。
大概有一个月,陆玄知没见过黎微了。
还是上回在冷宫,他第一次瞧见少年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倔强不屈的眼神
也是第一次生了怜悯之心。
这份心绪,在前世绝没有,上辈子,陆玄知只想着把黎微送到皇帝的位置,不忘黎恒的提携之恩。
说到底,陆玄知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和四个人男人撇不清干系。
谢无凝、黎梓期、黎微和黎恒。
黎微是这段关系的终结者。
前世,一个个倒在他面前,黎恒、黎梓期,最后是谢无凝。
陆玄知没有任何解救他们的办法,似乎他们芜朝政治路上必死的牺牲者。
太久没进宫,陆玄知都有点想那小崽子了。
之前他可没少给自己找麻烦,当朝斩群臣、和谢无凝出宫疯玩等等,每次都要陆玄知出面擦屁股善后。
虽然黎微爱闯祸,可长久看不到他,心底有点痒痒。
于是,陆玄知午饭后决定是时候该进宫一趟了。
马车停在陆府外,赵小刀早就摆好马扎,只等陆玄知上车动身。
赵小刀是他的贴身侍卫,是陆玄知从奴隶市场上买来的,从前也是江南某家皇商的后代,小时候家族没落,转手被卖到这里。
上辈子赵小刀为了救他,奋不顾身闯进太极殿,寡不敌众,被禁军杀害。
按理说,陆玄知应该是恨黎微的。
但陆玄知恨不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对黎微是有所亏欠的,正如生前黎微所说,他本是个难以亲近之人,故而对身边所有人都不能做到感同身受。
陆玄知刚上马车,耳边传来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
掀起车帘一瞧,原来是谢家的马车。谢家家大业大,世代为官,祖上谢阁老是随先皇经历过宫变出生入死的老臣,后拜爵封侯,谢阁老死后,侯爵的位置便传给了长子谢尹。
侯爵不过是个虚名,先皇不过给了谢老侯爷个有职无权的太师之位,虽比陆玄知级别高,可陆玄知确是先帝钦定的帝师,实权在握,连西厂李啸裙都束手无策,更何况这挂羊头卖狗肉的谢太师?
当年陆家祖上和谢家交好,才定下两家的亲事。
现在想想,真是荒唐。
谢家二小姐谢无韫样貌明艳,前世被谢老侯爷视作棋子送入宫中,谢家败落,谢无韫被黎微一道鸩酒赐死。
之后,也就有谢无凝的那些事了。
谢家的马车停在陆家的马车旁,陆玄知眉梢轻蹙,不知道谢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太傅,犬子不懂礼数,前些日子到太傅府上胡闹一通,谢某心中心怀歉意,回府后在下已经严厉教导过,今日特携犬子来向太傅请罪!”
谢尹踩着仆从的身体从马车上下来,只见此人上身是楼兰近日进贡的金貂外袍,脚下一双紫色缎面嵌珠皂靴,服饰很是浮夸。
和素日喜好清雅之风的陆玄知形成鲜明对比。
他皓白的手卷起半边车帘,露出半张清秀的倦容,唇角勾起些敷衍的弧度:“谢老侯爷这样,可是折煞我陆某了,谢世子是个心性耿直之人,一时做出些冲动之事,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谢尹神色讪讪,拿出些严父的姿态,朝马车内厉喝一声,旋即一个衣着轻简的少年不情不愿地跳下马车。
谢无凝耐下性子,挨了好一顿骂,又磨磨蹭蹭地挪到陆玄知面前,半躬身地赔礼道歉。
“……晚辈前日在贵府上多有失礼之处,心怀愧疚,特向陆太傅赔礼。”
少年憋了好半天,吞吐着说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话。
其实少年心底才不这样想呢,陆玄知只比他大两岁,凭什么他高高在上,自己却是人人口中的纨绔子弟。
自己除了爱喝点酒,不爱念书识字外,也没有特别不务正业吧!
就见不得他那副假清高,嘴里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逼迫旁人做身不由己的事。
陆玄知他爹都是一类人罢了!
谢无凝勉强说了几句漂亮话应付谢尹,内里却是口服心不服,扬起下巴不甘心地开口:“太傅与我妹妹的婚事可还作数?”
陆玄知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下当着谢尹的面,更加汗颜了。
谢无凝这泼皮,前世今生都在琢磨这件事,上辈子为了两家的一纸婚约,没少找他麻烦。
谢尹闷咳一声,当即照着少年的腰踹了一猛脚,少年被踹的身体猛地往前扑,哎哟一声后,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逆子,口无遮拦!竟还敢提此事,陆家在华京名声赫赫,想要什么样姑娘没有!”
他老脸一横,怒不可遏,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陆玄知听清楚了。
合着在暗示他陆玄知配不上谢家二小姐呗!
感情谢尹今日的意图压痕不在负荆请罪上,而是给他上眼药来了。
这正巧顺了陆玄知的心意。
如此一来,谢尹今日这番话后,谢无凝再不能揪着这事不放了。
陆玄知连忙附和,巴不得立刻解除婚约,“谢太师言之有理,在下一介庸碌之才,实在配不上谢小姐天仙之色,恐污了谢家的门楣。”
谢尹乍听此话,脸上的气愤渐有缓和,以为陆玄知执意要退婚,正要张嘴说点什么,被谢无凝截胡。
少年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指着陆玄知的鼻子骂:“什么?姓陆的,你到底娶不娶我妹妹?!”
话音刚落,谢尹又是一脚。
谢无凝平白无故挨了两脚,歪在地上哼哼唧唧不肯起来,他心中有气不敢撒,对陆玄知也愈发不顺眼。
“逆子,住口!”
谢尹气的脸都绿了,满口的之乎者也,讲孔孟的学论都搬出来教育谢无凝,训完后,索性一敛讨好赔笑的神情,略疾言厉色道:“陆太傅与小女曾有先人定下的一纸婚约,如今上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太傅和小女又没有感情缘分,依老夫看,这婚事不如就作罢了,改日老夫到贵府上再议,也请陆太傅将婚书作废,对外宣称两家和平解除婚约,太傅以为如何?”
陆玄知自然没意见的。
他太清楚谢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谢尹盘算着待两家解除婚约,过些时候再将谢无韫送进宫,在西厂和谢家的胁迫下,让黎微立她做皇后,进一步架空皇帝的权利。
谢无凝之所以对陆玄知穷追不舍,仅仅是不想让妹妹沦为谢尹的棋子,日后被人算计,做违心的事。
陆玄知瞟了一眼身旁虎视眈眈的少年,眸光一沉,随后沉吟片刻后淡然一笑:“好。”
他缓缓放下车帘,对赵小刀说:“走吧,进宫。”
连招呼也没和谢尹打,只弱弱应了声好,拧头瞥见少年铁青的脸色时,恨不得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恐怕,谢无凝下一秒又得揪着他的衣领咄咄逼人了。
马车咕噜噜地转,雪地上留下一排齐整的车轮印。赵小刀是个二流子,赶马的技术太差,专挑路上坑坑洼洼的洞踩,马车左一下右一下,雪地路滑,险些翻车。
半个时辰后,可算过了承天门。
车只能停在左掖门外,上回赵小刀不认路,把车停在午门外,害得陆玄知听了林较半日的唠叨。
这次他长记性了,车停在门外,自己徒步走进去。
刚下车,便有小黄门领路到太极殿。
路上,扫雪的宫人们正在清道,被雪浸过的石子路表层泛出些亮色。宫人们扫雪时嚼的舌根,多少被陆玄知听去了两句。
也就是几件宫里无关紧要的小事,哪个太监和宫女对食、针织局和尚食局的女官偷工减料等。
只一件,陆玄知听了要发疯。
一个月了,黎微仍不会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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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