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现代市场的叫卖方式清晰通透、接地气,落在这古色古香的市井街巷中,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格外自然响亮:
“来一来、看一看嘞!深山新采的新鲜板栗!生吃脆甜多汁,水煮软糯粉香,糖炒香甜入味!炖汤入味、零嘴解馋、待客送礼样样合适!先尝后买,口感不佳,分文不取!”
清亮通透的吆喝声传开,瞬间吸引了周遭路人的目光。
“先尝后买、不好不要钱”的噱头最是抓人,贪新鲜、爱实惠的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不过片刻,小小的板栗摊前,便围拢了五六名客人。
苏木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大方坦荡,毫不吝啬地各抓一小捧生、熟、糖炒三类板栗,分给围观众人品尝:“各位乡亲尽管尝尝。都是深山老树结出的栗果,天然饱满、无杂无坏。生吃脆甜多汁,水煮绵软回甘,糖炒是实打实放糖慢炒,香味纯正。”
众人纷纷接过板栗,剥开品尝。
生板栗入口脆嫩,清甜汁水瞬间溢满口腔,爽口解腻;水煮板栗口感绵密,自带天然果香,软糯易嚼、老少皆宜;糖炒板栗外壳微酥,内里栗肉软糯细密,焦糖甜香浓郁,满口生津、回味悠长。
尝过滋味的路人,皆是连连点头称赞。
“这生栗真新鲜!脆生生的,甜味足!”
“水煮的太粉糯了,家里老人没牙也能吃!”
“糖炒的最地道!实打实的糖香,比别家的入味多了!”
夸赞声此起彼伏,立刻有人动了心思。
一名身形壮实、看着常年干力气活的汉子率先开口询问:“小哥,生板栗怎么卖?我买点回去炖肉!”
苏木声音清亮、报价实在:“生板栗十五文一斤,水煮十七文一斤,糖炒二十三文一斤。都是实价童叟无欺,绝不多赚分毫。”
汉子咂了咂嘴,当即敲定:“给我称两斤生的!”
“好嘞!”苏木应声利落,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婶,客气拱手,递出两文钱,“婶子,可否借您秤用一用?我给客人称完就还您。”
王婶白得两文零花钱,乐得爽快,立刻把秤杆递过来,笑着打趣:“尽管用尽管用!你这小伙子,会说话、会做事,太机灵了!”
苏木道谢过后,稳稳持秤,仔细称量,精准称出两斤生板栗,末了又主动多抓一小把添上,用两片干净树叶层层包裹、扎妥帖整,方才递到汉子手中:“您拿好,两斤足量,一共三十文。”
汉子见他实在厚道、做事周到,付钱干脆利落,临走还笑着许诺:“下次赶集,我还来你家买板栗!实在靠谱!”
第一笔生意顺利成交,后续客源便源源不断、愈发顺畅。
不少路人偏爱糖炒板栗的香甜,却又觉得单价略高,想要压价。苏木从不强硬争执,只是温和解释:“这位客官,如今糖价金贵,人人皆知。我小本生意、薄利走量,实在没法降价。不过我给大家让利,凡是买满两斤糖炒板栗,我直接减一文,就当交个邻里缘分。”
话语实在、态度诚恳,又给到实打实的优惠,让人心里舒服。众人知晓糖料珍贵、小贩不易,再加上板栗口感确实出众,便不再议价,纷纷掏钱购买。你两斤、我四斤,竹篮里的糖炒板栗肉眼可见地快速减少。
不多时,一名牵着孩童的年轻妇人蹲在摊前。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金黄的糖炒板栗,小嘴微微抿着,满眼渴望,几乎要垂涎。
妇人摸了摸腰间钱袋,面露犹豫,轻声叹道:“糖炒的价格实在偏高了些……”说着便打算挑选性价比更高的水煮板栗。
苏木看孩子实在眼馋,心生善意,随手抓了一小把糖炒板栗,不由分说塞进孩子手里:“小孩子爱吃甜的,先尝尝味道,不要钱。水煮板栗软糯易消化,更适合孩童老人日常吃。”
孩童迫不及待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口感瞬间征服味蕾,当即眼睛一亮,脆生生道:“娘!好甜!好好吃!”
见孩子吃得欢喜,妇人终究心软,咬牙开口:“那……给我称半斤糖炒的吧。”
“好嘞。”苏木精准称出半斤板栗,本该十一文,他大方让利,笑着道,“孩子爱吃,我给您抹个零,收十文就够了。”
妇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牵着满心欢喜的孩子转身离去。
一旁看完全程的王婶压低声音感慨:“苏小哥,你这般让利、送吃食,哪里还赚得到钱?未免太实在了。”
苏木一边为下一位客人打包板栗,一边低声温和回应:“婶子,不过少赚一两文钱,却能让客人舒心、记住摊位。下次赶集人家还愿意来,细水长流,最是划算。”
王婶闻言恍然,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你这孩子心思通透!”
相较热销的生栗与糖炒板栗,水煮板栗的销路稍显平淡。大多是节俭朴素的老人家,或是舍不得高价糖炒、只想给孩子解嘴馋的百姓,才会选择平价的水煮板栗。
苏木从不小看生意,依旧耐心十足,有人询问便细致介绍,直言水煮板栗无糖无添加、粉糯养胃、不积食,最适合老人孩童。还主动剥栗试吃,金黄细腻的栗肉、纯粹自然的甘香,总能打动客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尝过之后,满意点头:“确实粉糯,比我自家煮的好吃。多少钱一斤?”
“十七文一斤。老人家若是要买,我给您优惠,十六文最低价。”苏木诚恳说道。
老婆婆依旧嫌贵,讨价还价:“十五文我就买一斤。”
苏木面露为难,耐心解释:“老人家,板栗是我凌晨进山辛苦采摘,水煮更是费柴费时,十六文已是本钱底线。您若是吃得少,不如称半斤,八文钱刚刚好。”
老婆婆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应允:“那就来半斤。”
苏木仔细称足分量,细心包好递去。老婆婆付了钱,颤巍巍转身离去。
王婶又低声道:“这老太太素来抠门爱还价,你方才就该守住十六文底价。”
苏木淡淡一笑,不以为意:“不过少赚半文钱罢了。老人家生活不易,能吃得舒心便好。”
一整个上午下来,集市人流络绎不绝、热度不减。
三十来斤水煮板栗,最终卖出十余斤;而生板栗、糖炒板栗口感出众、价格实在,几乎售卖一空,仅剩零星少许。
日头渐渐攀升至中天,时至正午,集市人流慢慢稀疏散去。赶早集的百姓大多采购完毕、启程归家,剩余摊贩或是收拾收尾,或是停下忙碌、吃干粮歇息。
苏木见生意渐淡、客源稀少,当即见好就收。
他将借来的秤杆仔细擦拭干净、整理妥当,恭敬递还给王婶,真诚道谢:“今日多谢婶子借秤帮衬,不然我这生意着实难做。”
说罢,他特意打包一小份水煮板栗递过去:“一点零碎吃食,婶子尝尝鲜。”
王婶推辞不过,笑着收下:“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下次赶集尽管来,我常年在这摆摊,给你留着空位。”
“多谢婶子,下次一定再来。”苏木笑着应下。
他蹲下身,将粗布上散落的铜钱尽数收拢,一一装进崭新的黑布钱袋。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落在耳中格外悦耳,皆是踏实辛苦换来的收入。
收拾妥当,苏木将剩余近二十斤的水煮板栗重新归置进背篓,依旧用宽大树叶遮盖保温。他左手挎着空竹篮,巧妙遮挡住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右手稳稳握着随身柴刀,防备路途意外。
收拾完毕,他不慌不忙,逆着散场的人流,缓步朝着集市出口走去。
尚未走出集市大门,苏木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廖翠芬。
她缩在集市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位,面前摆着一方小小竹匾,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块块黄褐色的栗子糕,正扯着嗓子卖力吆喝:“栗子糕!新蒸的手工栗子糕!甜而不腻,四文一块!”
苏木目光淡淡一扫,脚步未停,毫无波澜地收回视线,径直穿过人群,没有丝毫停留。
他心中已有打算,余下的水煮板栗不必急于折价甩卖,稍后绕去几条街巷,沿街零散叫卖,定然能够尽数售空,之后再采购物资、启程归家。
廖翠芬来镇上摆摊卖栗子糕已有数日。
自打那日苏奶奶随口提及苏木做栗子糕的法子,她便暗自记在心里,回家后闭门反复摸索尝试。奈何手法粗糙、用料随意、火候把控不准,做出来的栗子糕,口感、松软度、香甜滋味,都远不及苏木的手艺。
但几番试做下来,终究摸出几分门道。她蒸出的栗子糕虽卖相普通、口感一般,却也算得上能入口的家常吃食,足以摆摊售卖。
大同镇镇上有两家老牌糕点铺,糕点花样繁多、用料精细、品相精致,只是定价偏高,寻常农户人家舍不得消费,唯有年节喜事才会偶尔购置。
廖翠芬心知自己的手工糕点比不上铺面精品,便主打平价实惠,一块栗子糕仅售四文,价格足足比铺面糕点便宜一半。
这般亲民定价,对赶集的普通庄户人家而言,偶尔买一块给孩子解馋、自己尝鲜,都能承受。
因此这几日摆摊,虽说不能日日售空清零,却也营收稳定。每日能卖得百余文,除去面粉、粗糖的本钱,净赚七八十文不成问题。
摸着怀里日渐厚实的铜钱,廖翠芬心中愈发得意,只觉自己终于有了挣钱的本事,腰杆都挺直不少。回家之后,对着丈夫苏有粮,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夜里清点银钱时,她甚至悄悄做起了日后开一间小糕点铺子的美梦。
可安稳挣钱的日子,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苏有粮起初见妻子能挣钱贴补家用,尚且隐忍包容。可短短几日过后,他心中的不满便彻底积攒爆发。
他素来自诩苏家唯一顶梁柱,认定女人就该居家操持、伺候家人。往日廖翠芬日日在家,三餐热饭、家务整洁、喂鸡挑水、里外周全。可自从摆摊之后,廖翠芬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正午过后才迟迟归家。
家中无人打理,水缸见底、鸡鸭挨饿、院落杂乱,晌午饭更是做得潦草敷衍、难以下咽。
家中并非只有夫妻二人,还有待字闺中的苏晓非,本可搭把手做家务。可苏晓非满心都是梳妆打扮,想着去钓个金龟婿,打心底瞧不上家务粗活,半点不肯伸手帮忙。
廖翠芬出门前,也曾叮嘱儿子做饭收拾,勉强应付家中三餐。可苏有粮素来挑剔固执,对着继子做的粗茶淡饭难以下咽,日日摆着阴沉脸色。
他动辄拍桌呵斥:“晓非做的饭哪里能吃?我就习惯吃你做的!明日晌午之前必须回家!”
廖翠芬听着丈夫夸赞自己手艺,心里难免窃喜,可现实难题却让她左右为难。
青山村到大同镇,牛车单程需近半个时辰,往返便是一个时辰。若是正午前归家,她在集市摆摊的时间不足两时辰,根本卖不出多少糕点,几日辛苦便付诸东流。
日复一日,苏有粮的脸色愈发阴沉,言语愈发刻薄难听。
“一个妇道人家,日日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家里乱得不成样子,你还有心思在外摆摊挣钱?”
“挣那几枚破铜板,还不够我一壶酒钱!”
亲生儿子苏晓非也在一旁添堵抱怨:“娘,您日日早出晚归,村里人都要闲话了,爹脸上也不好看。再说您挣这点钱,还不够我买一盒胭脂水粉的。”
一边是触手可得、安稳增收的活路,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夫权规矩、无休止的家庭抱怨、杂乱繁重的家务。
廖翠芬内心反复挣扎、左右为难数日,终究拗不过刻在骨子里的传统观念,也扛不住家中父子二人的日日施压。
她满心不甘,暗自叹息:罢了,终究是妇人不该抛头露面。这点银钱,换得家宅不宁、人人抱怨,得不偿失。今日卖完这些糕点,往后便不再摆摊了。
一个好不容易摸索出来、能让自己独立自主挣钱的门路,就这般被家庭琐事与世俗偏见,硬生生掐断。
廖翠芬看着竹匾里剩余大半的栗子糕,心气低落,方才响亮的吆喝声,也渐渐低沉无力。
另一边,苏木已然走出喧闹的集市,在街角一处干净整洁的面摊落座,点了一碗素面充饥。
简单一碗热面下肚,驱散了半日奔波的疲惫,浑身暖意融融。
结账起身,苏木重新背起背篓,沿着镇上人流密集的街巷,缓缓沿街叫卖剩余的水煮板栗。
起初许久未曾吆喝,声音略显干涩沙哑,两三声过后,便渐渐顺畅自然。
“水煮板栗,现煮现卖,软香粉糯,剥开即食!”
他避开偏僻巷道,专挑市集外围、茶馆门口、布庄商铺前人流密集的地段走动,不急不躁、缓缓叫卖。
路上行人百态,各有不同。白发老人听见吆喝,总会驻足多看两眼,大抵是念着家中孙辈孩童;结伴的年轻夫妻,会低声商议,少许买些尝鲜;行色匆匆的苦力汉子,大多步履不停、无心驻足。
苏木察言观色,适时调整吆喝节奏与人声大小。遇有意向的客人便上前细致介绍,遇摆手拒绝的路人便不多打扰、坦然离去,分寸得当、从容有度。
整整沿街叫卖一个时辰,剩余的水煮板栗终于尽数售空,背篓彻底清空,只余下几片干枯树叶。
清空货物,肩头重担卸下大半,苏木心头轻快,却也生出几分思虑。
他想起家中老旧的泥屋,窗户狭小昏暗。白日尚且有天光透亮,一旦入秋入冬,昼短夜长,屋内便终日暗沉昏暗。到了夜里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苏奶奶年纪偏大,身边还带着年幼的雨哥儿,夜里起居、照看孩童,处处不便、步步艰难。这大半年来,祖孙二人定然在漆黑昏暗里受了不少委屈辛苦。
念及此处,苏木心中一阵酸涩,当即决定购置灯火物件,改善家中起居。
打定主意,他背着空背篓,转身去往镇上杂货街。精心挑选了两盏结实耐用、价格实惠的陶制烛台,又购入十根粗制棉线灯芯,灯火物件全套置办下来,一共花销六十文。
购完烛台,天色渐渐偏晚,日光柔和下沉。
苏木移步去往肉市,特意避开昂贵的新鲜精肉,挑选了两根肉质丰厚、最适合炖汤补钙的大棒骨,又买了五斤猪油板油,顺带添置一只厚实耐用的粗陶罐,专门用来储油存物,三样合计花销五十五文。
最后,他走到生鲜蔬菜摊位,精心挑选耐放饱腹的食材:白萝卜、胡萝卜、青菜、番薯。
青菜萝卜可日常煮粥清炒、下饭饱腹,番薯香甜软糯,既能做菜,也能当作雨哥儿的日常零嘴。一众新鲜蔬菜尽数购置,共花销四十五文。
采购完毕,背篓再次被各类物资填满。
苏木细心归类摆放,陶罐居中稳固,蔬菜、油骨分区放置,层层稳妥固定,防止路途颠簸磕碰破损。
整理妥当,他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渐沉的落日,脚步沉稳坚定,迈步朝着镇外、青山村的方向走去。
出镇的路,远比来时显得漫长。
镇口熟悉的石牌坊一点点向后远去,脚下平整的青石板路逐渐换成粗粝的黄土土路。道路两侧是连片空旷的田野,秋风掠过田埂,掀起浅浅的凉意。再往前延伸,便是层叠起伏的山峦,山林茂密苍翠,笼罩在暮色之中。
微凉秋风穿林而过,卷起枝叶簌簌作响,枯黄的秋叶零零落落,随风飘坠,轻轻落在山道上。
苏木脚步不快。一来背上背篓满载重物,分量极沉,压得肩背发酸发僵;二来山路人杂,他始终保持着几分警觉,不敢全然松懈。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偶尔有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摇着货郎鼓赶夜路的小贩,还有结伴收工归家的农人,肩上扛着锄头,说说笑笑从身侧路过。苏木始终与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稳行路,不多张望,也不刻意避让。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山路渐渐陡峭起伏。
沉重的背篓压得他呼吸愈发粗重,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脚上的草鞋早已磨得单薄,粗糙碎石不断硌磨着脚底,一阵阵钝痛蔓延上来。
可他未曾停顿片刻,只在肩背酸麻难忍时,微微挪动背篓的位置,抬手用袖口拭去满脸汗湿,咬牙继续稳步前行。
转过一道蜿蜒山坳,前方视野骤然开阔,青山村朦胧错落的屋舍轮廓,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苏木精神微微一振,脚下步伐稍稍加快。
落日余晖铺洒山野,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在崎岖山路上轻轻摇晃。背篓的肩带深深嵌入肩头皮肉,勒出两道深红的印痕,酸胀刺痛交织在一起。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稳稳踏过山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待他终于踏进苏家小院,天边落日已然彻底西斜,整片天际染开一片温柔浓烈的橘红晚霞。
一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席卷全身的疲惫酸痛。
苏木放下背篓的动作迟缓僵硬,沉得像是耗光了全身力气。
“奶奶,我回来了。”
他推开灶房的木门,朝着里屋轻声唤了一句,嗓音低沉沙哑,掩不住满身的倦怠。
苏奶奶正坐在床头缝补衣裳,昏暗天光之下,她眯起昏花双眼,一针一线细细穿梭。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立刻抬头望来,苍老的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忙起身迎出屋来。
“木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苏木刚直起身,脚下忽然微微一趔趄,身子轻轻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苏奶奶见状,心头骤然一紧,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我的木哥儿,定是累坏了!快些进屋歇着!”
她伸手想去搀扶,年迈的身子却脚步虚浮,根本使不上力气。
苏木连忙稳住身形,反手握住奶奶干枯瘦削的手,轻声安抚:“我没事,就是走得久了,歇歇便好。”
苏奶奶却只是连连摇头,鼻尖发酸,嗓音压抑颤抖:“都怪奶奶没用,拖累你受累……若是……”
话说至一半,便堵在喉头,化作细碎压抑的抽泣。
苏木心头微暖又微酸,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抬手用袖口轻柔擦去奶奶眼角的泪水:“奶奶别胡思乱想。您看,今日进山的药材、板栗全都卖完了,换了不少银钱。我还买了不少东西,明日就给您和雨哥儿熬骨头汤补身子。”
听见孙子有了进项,还惦记着祖孙二人,苏奶奶心里顿时一片熨帖,她颤抖着手紧紧握住苏木的掌心,指尖细细摩挲,满眼心疼:“我的木哥儿,又瘦了好多……”
“我先回屋歇一会儿。”苏木轻声道,“晚饭您和雨哥儿先吃,不用等我。”
他此刻浑身酸软无力,若是再不歇息片刻,怕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无。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里屋,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子都顾不上脱,便沉沉睡了过去。
粗糙质朴的土布床单贴着肌肤,带着白日阳光晒透的暖意与淡淡尘土气息,于此刻筋疲力尽的苏木而言,便是世间最安稳舒适的归宿。
苏奶奶静静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孙子瘦削单薄的侧脸,看着他磨破边角的草鞋、沾满尘土泥点的裤脚,看着他肩头被背带勒出的深深印痕,积攒许久的心疼与酸涩终于压不住,泪水无声滚落。
她小心翼翼替苏木脱下鞋袜、盖好薄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他熟睡,随后才轻手轻脚转身走出屋门。
来到灶房,苏奶奶俯身翻看背篓,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大骨、板油、陶罐、新鲜蔬菜,便知苏木口中所言不假,板栗确实尽数售空,心中愈发宽慰踏实。
她将烛台、灯芯、食材、陶罐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收拾妥当,摆放整齐。
随后她舀水下米,准备做晚饭。为了节俭度日,白米里掺了少许糙米,粗细搭配,既能饱腹,又不至于太过耗费细粮。
待锅中米粥熬至七分熟,米粒彻底开花、汤汁浓稠绵密,苏奶奶将提前洗净切碎的野荠菜撒入锅中。临出锅前,她取来两枚鸡蛋,在碗沿轻轻磕破,金黄蛋液搅匀,细细淋入沸腾的粥中。
滚烫粥汤瞬间烫出细密如云的金黄蛋花,与翠绿鲜嫩的荠菜交织相融,清清淡淡的香气袅袅散开,质朴又暖胃。
见苏木依旧睡得沉稳,苏奶奶便将他那份粥盛进陶锅,盖上木盖,稳稳放在灶台余热之上温着,保证他醒来依旧能吃上热饭。
随后她抱着年幼的雨哥儿,祖孙二人慢慢用了晚饭。
雨哥儿年纪虽小,却能吃软烂温热的粥食。小家伙乖乖窝在奶奶怀里,小口小口吞咽,吃得香甜满足,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咿呀声。
苏奶奶一边细心喂着幼孙,目光却一次次望向里屋,满心牵挂熟睡的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