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回院中换件衣服,打个转身就拐进云老夫人的瑞院。
院中的丫鬟清扫院中积雪,见来人屈膝行礼道:“见过小姐。”
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且随我来。”
几步外的正堂内,云老夫人高坐主位,手中茶盖轻拨表面浮叶,轻抿一口。
闻听其声,抬起她因年迈而惺忪的眼皮,望向来人,脸上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云昭踏进门,躬身行礼道:“孙女见过祖母。”
“哈哈”两声,和蔼的笑意,加重老夫人脸上褶皱。
“来了!快坐,这二家果真是聪慧,教出的孩子也这般伶俐。”
云昭颔首,在云老夫人的示意下落座,抬手间才注意桌上早已备好热茶,心中诧异问道。
“祖母,知晓我会来?”
云老夫人一听放下茶杯,胳膊架置桌上所垂下的手无意识碾搓:“二家的,此话怎讲啊?”
云昭轻扯唇角,眼神从院中扫雪丫鬟瞟向云老夫人,徐徐说道:“丫鬟,热茶,还有——”
话音未落,她向后倾靠椅背,看着云老夫人惺忪的双眼续道:“祖母亲自在此等候,孙女属实盛情难却。”
云老夫人眼下露出不耐,嘴上还是和和气气地说:“二家的,你说哪里话?你能养祖母名下,祖母也定能护你周全不是?”
“你往外看看,世道多乱啊!”
老妇人说着递给身旁丫鬟一个眼神,丫鬟会意,领着一群人离开正堂,也包括云昭身后的阿若。
门一关,室内寂然无声,云老夫人缓缓转头不再去看云昭,反而盯着摆在正堂中央的炉火出神,语重心长道。
“祖母跟你挑明了说,将军府如今是个空壳子,架不住京城的污水,泼到了你父亲的身上。”
“三清公主毕竟是公主,再是妇人她也能遮天,到那时你父亲顶的头衔能有几时盛啊?”
没等云昭回答,又接着道。
“你母亲走得急,她平日多为难你,我都放在眼里。”
云昭面上没什么波澜,听云老夫人道完,才开口询问:“平康院,祠堂,灵堂都被掘地三尺,如今孙女身上,也要被掘一掘吗?”
她这话的语气太过平静,像是说一件不打紧的事。
“我自当承欢祖母膝下,其余尽管来掘,若无旁事孙女便先行——”
她站起身作势往外走。
云老夫人见人要走,急切打断,起身挡住她。
“哎呀,二家丫头,你站住!祖母是话多,可你总要留些心听祖母道完。”
云昭没话说,站在原地安静等云老夫人把话讲完。
“三清公主毕竟是圣上下旨赐婚,如此下嫁名声尽毁,她心中怎会无怨恨,她不能恨皇帝,终要把恨落在你父亲身上。
“这么多年你虽不出府门,但对外面并非一无所知,朝廷命官,分崩离析,三清公主岂会善罢甘休。”
说着面上还一副终是狠下心的模样往前靠。
“祖母今天把话放这,三天后所设国宴,目的就是将柏儿调到雪寸山,如此偏僻苦寒之地,怎么会没有阴谋勾当,怎么会没人贪贿粮饷。”
云昭不禁皱紧眉,黑黝黝的眼眸在云老夫人的脸庞上打转,下唇微抽了抽,半天没应声。
就听她又说:“祖母就是想,如今朝中势力一边倒,你聪明能设法帮帮柏儿。”
“就帮帮柏儿吧,他会被害死的。”
云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又道:“只要你拦下那道旨,就算皇帝怪罪祖母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替你扛着。”
云昭闻言,转身离去,语气比先前冷冽三分丢下一句:“是为我自己。”
她踏出门槛,望向不远处,阿若与几个丫鬟候在一旁,小声私语,有说有笑的。
其中一个丫鬟匆匆向这边瞥了一眼,脸色骤变,低头不吭声。
几个丫鬟见她这样都好奇地探头向这边瞧,然后畏惧地缩缩脖子跟鹌鹑一样。
云昭直直往外走:“阿若,走了。”
阿若拘谨的身子放松,小跑几步追过去,嘴上嚷嚷:“哎!小姐,等等我。”
回去的路上,阿若挂着没心没肺地笑,紧跟两步,向前探身,试着问道:“小姐想知道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吗?”
“讲。”
阿若颇为高兴地“哼”声:“大好事!”
眼睛亮亮接着道:“三清公主早膳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听说把一张纸团从正堂直接扔出了清合院。”
“小姐您猜那纸上写的什么?”
云昭微微偏过头,看着阿若狡黠的模样,轻微勾起唇角,选择陪她讲下去:“什么?”
“好自为之!”阿若说着不可思议的鼓鼓掌,不禁赞叹:“小姐,当真乃神算子也,我就说当时二小姐行动如此诡异,一没磕二没碰,茶杯就往前倒,那帕子捂得严严实实,原来是为了遮掩她那双不老实的手。”
说着,满脸嫌弃地“啧啧”两声。
“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二小姐,这种偷鸡摸狗倒是如此顺手。”
意外被讥讽的云昭在前面轻扯嘴角。
当时她发现额娘离世,场面里里外外丫鬟主子乱哄哄,她也是无意转身看向桌面,就瞧见书卷中夹的信纸露出一角。
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喜欢将纸张夹在卷中,在这种场景下,看见如此反常的一幕,鬼使神差促使云昭趁乱将信纸抽出来滑进袖口,最终握在手心。
云昭看她如此模样,抬手将她探上前的脑瓜推回去:“别贫了,一会儿去收拾行李。”
“嗯?什么行李?”
“把值钱的都换成银票,再备几套便装。”
阿若撇过脑袋,摆脱云昭的桎梏,闻言噎住一口气,点点头:“好!哎~小姐,我们这是要出远门吗,可我们不是刚脱离禁锢吗?”
云昭思索片刻,向阿若勾勾手指,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知道了我有她想要的东西。”
说完,云昭冷着脸去瞧对方的反应。
见阿若眨着单纯透彻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盯着云昭,傻得可爱,叹口气。
“按照我说的去办,不要打草惊蛇。”
阿若撇撇嘴,得意地摇晃着她的脑袋,语气有些嗔怪:“我办事,小姐还不放心嘛~”
三日后,众贵族,齐赴宴。
府门前停两辆马车,很显然,后面的轿子是匆匆备下的,三清公主和云沐开始并没打算带她,也没拿她当家中女眷。
云昭之前对此也若有所思,若不是老夫人手中有筹码,她就极大可能去不上。
毕竟她现在被视为最大的变故,谁会把变故留在重要的环节上。
云昭意识到这一点后,在三清公主面前乖巧不少,和三清公主硬碰硬属于送死。
现在为止,除三清公主和云沐外,于众人而言都不知那封被丢出院外的信是谁写的,若别有用心之人细究,也能查到何人执笔。
可惜那丫鬟心虚,偷看完就往炉火中丢去,没人能深究。
导致云昭和三清公主双方都有仇有怨,就是隔着一层窗户纸,始终无法戳破。
外面甚至还传出二人母女情深,着实可笑。
“小姐,宫门到了。”阿若的声响从马车外传来。
随即一只手替她撩起帘子,还向前探了探,能让云昭在马车内抓住她的手腕,平稳住身形。
云昭由着阿若将她扶下车,入眼便是一片,大雪覆过宫墙,瞧不见尽头。
余光扫过,云昭马车前前后后排上一条长龙,足以表明此宴会的声势浩大。
引路丫鬟走过来,不多言,不多语,尽职尽责地引着各路官员往宫中走。
一路上,殿连殿,门连门,路着实又深又长,望不见尽头。
云昭越走,脚越凉,两边阴森森的高墙让她有些胆战,直至面前出现一座,比其他宫殿要大上数倍的宫殿,称之为正殿。
后方还盖着一座更大的,连偌大的正殿都遮挡不住,上方瓦片泛着银光,下方展露的浮雕刻画,让云昭一时有些恍惚,或许那就是人们口中的朝堂。
云昭倏地收回视线,随其踏入正殿内。
殿内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三清公主携嫡女云昭,云沐进殿!”殿门前候着太监,识见来人便捏着细尖嗓喊道。
此话一出,引起了场内一片寂静,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云昭一身纹雪缎衣,气质美如兰,清水出芙蓉,端的是不怯场的模样。
让人只觉她远望而不可及,美貌而不易近。
云昭就这样迎着众人的目光落座。
霎时场内纷纷交语,她面上不显,实则内心早已如芒在背,便是不想听他们交谈她,也总有几句灌入她的耳中。
尤其是坐在身侧的云沐,那双桃花眼中溢满笑容:“我阿姐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自会多有拘谨,若有不妥之处,怪我这个做妹妹的,记挂不周了。”
云昭闻言垂眸,望向面前桌案上的茶盏,嘴唇嗫嚅似要开口,就听一个权贵在一旁叫嚷。
“哎呀,我看沐儿妹妹就是心善,京中不都传你长姐愚不可及,做姐姐的不表个态,万事都让做妹妹的操心挂记,如今看来传闻不假啊!”
此话一出,嘲笑声一浪又一浪,云昭听着额角抽动几下,反倒不打算开口辩驳。
“云少将军进殿!”熟悉的细嗓音再次响起,随着尾音落下。
云柏束发金冠,蓝纹锦袍,抬手将佩剑放在侍卫行举的托盘上,缓缓走近,狭长鹰眸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自家妹妹的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垮下,周身阴鸷的可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渐趋微弱的笑浪:“昭昭,到哥哥这来。”
纸团:早知道烂厂子里了!T^T
云昭:废话!(ー_ー)!!
云柏:有哥哥给你撑腰,看谁敢说废话!ヽ(‘⌒??メ)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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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