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下午1:00,观海市财政事务办。
“余科长,娄主选人找您。”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记录员走后,办公室内的余骨起身顺手把桌上笔记本电脑合上。他来到娄策的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道细长亮线。娄策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他面前摊几份文件,但余骨注意到他没有在看那些文件,而是在看他。
“坐。”娄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余骨笑道:“娄主选人有事找我呀?”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吗?身为一个合格的领导,除了工作,我更希望多和下属们交流生活方面。”
余骨坐下来的同时,内心痛骂谁要和你这种傻逼闲聊。但他面色和缓地开口:“那您还真是体恤下属,实在有心。”
两人开始一来一回的对话。
“最近还不错吧?”
“挺好的,有徐主理人和您的领导,我这工作做的很顺利。”
“你刚升上科长,有时候疲于应付工作的话,可以适当歇一歇,我给你放假。”
“劳您费心,我刚上任科长一职。如果工作方面偷奸耍滑、得过且过,也是愧对徐主理人的栽培,我可不敢歇。”
……
两人聊天几个回合后,娄策抛出话题:“余科长,你和沉主理人有联系吗?”
来了。
余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之前是没有的。我上次和徐主理人去省司法研查院才见到沉主理人,我送宗主选人的公文包去车上和沉主理人多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主要是关于青湖项目的一些看法,沉主理人觉得我好学、有拼劲儿,对他的领导才能也很崇拜,他想多提携一下像我这样的后辈。”
娄策听完,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这样?”
“是的。”余骨说,“您如果不信,可以去问沉主理人。”
“我哪有不相信。” 娄策赶紧说,“我只是想多关心下属的生活。这样我作为领导也能帮忙扶持照顾点你们。”
余骨看出他想套话自己和沉期烨的关系:“您是领导,想得自然多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娄策把手从扶手收回来,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一口水,杯子放回去在桌面磕出闷响。
娄策看他:“你和刘安熟吗?”
余骨没想到会从娄策嘴里听到刘安。
“不太熟。”余骨说,想了想又补充,“我在事务办任职的第一天起,刘主选人已经入狱。”
“哦。”娄策应了一声,他的目光从余骨脸上移开,“他已经死了。”
余骨愣住了,脑子里空白一瞬:“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娄策说,“省司法研查院的人把他移交到法院路上,押送他的车子被一辆货车撞了,抢救二十几个小时还是没救过来。”
死了?
余骨觉得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变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很快他敏锐察觉到这件事不对,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徐客脱不了关系。
如果这件事是徐客做的,那就代表他认为刘安已经没用处了。但问题是,刘安到底知道什么?
余骨感叹:“太突然了。虽然我没见过刘安主选人,但我常听同事们说起他在任时舍己为民的精神和清廉的行事作风……”
他侃侃而谈说了几分钟,娄策在这期间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行了,你先回去吧。下午省财政的人会来,这次会议比较特殊,只需要科长以上的人参与就行。”
“你工作辛苦了,今天下午我允许你下早班。”
这是不想让他参加会议的意思。余骨说了几句恭维话,随后离开办公室,他的神色平静,脑子飞速运转。刘安死了,娄策和徐客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要往上晋升并动摇他们的合作必须从内部击破。
他瞥到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群人。他们身穿行政外套,有男有女,步伐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被簇拥的中心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他的左右两侧传来声音:“下午三点开始会议,文件已经准备好了。”
“徐主理人说今晚想邀请您吃饭,餐厅地点订在小满轩。”
……
余骨垂下眼睑,等他路过这群人时身体微微侧了一下,与他们擦肩而过。
电光火石间,人群中为首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扫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余骨来到行政楼外,准时打卡下早班。
*
2026年1月20日,晚上8:00,锦聆府。
余骨在外面把卖房的事情忙活得差不多才回家。所有买家的资金已经全部集结到位,他们随时能购买回响离开游戏。
他把浴球丢进水里,等漂亮泡沫充满浴缸。他听到玄关响起铃声,频率较为急促。
岛台的制冰机轻微响起,黑胶唱片机旋转出舒缓古典音乐,红酒倒入杯中激荡暗红涟漪。
余骨把制作好的冰块放入高脚杯内,手指伴随莫扎特乐曲缓慢打节拍,红酒被一饮而尽后,他听完一整首歌才起身慢悠悠地从岛台去玄关开门。
男人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双眼红肿的瞪着他,咬牙切齿的说:“你终于开门……”
话音未落,他听到客厅流淌的音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余骨让他进来,脸色温柔关切的伸手碰他的肩膀:“星沿,生病了吗?脸色这么难看。”
褚星沿猛地挥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你明明在家,但就是不开门。”
“怎么说话呢。”余骨的脸色也变了,他走到沙发处坐下,“我在听音乐,没听到门铃声。”
“这种鬼话谁信呢?”褚星沿恼怒到极致,索性也摊牌,“说吧,怎么不见你的那些同伙?那个蓝色半长发的忧郁傻子,还有那个吊儿郎当的锡纸烫傻逼呢,让他们都出来!像你们这种冒充体制内干部人员、高官身份合伙进行诈骗他人房产的事情,到底还有多少?”
余骨听烦了:“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说。”
“去你妈的好好说!”褚星沿烦躁到骂人,他到处视察客厅和房间的每个角落,翻找一番后果然发现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还找到不少余骨的私人物品。
他来到余骨面前,伸手夺过对方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你还要和我解释什么!”
室内寂静无声,地板的玻璃碴落满地,鲜红如血的液体在玻璃缝隙流淌。余骨没说话,他起身去拿扫把清扫杯子碎片,然后坐回沙发看正处于暴怒中心的褚星沿,缓缓开口:“我承认骗了你,也承认找人假扮胡主理人,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高官,我是观海市财政事务办的一名科长。”
“科长?!”褚星沿没等他说完就叫起来,“所以你连宗雨伯这个身份都是在骗我。”
这要是让杨君知道了,估计会笑他一整年。费尽心思泡一个假二代不说,还搭进去这么多钱。
褚星沿的怒火飙升至最高点,他猛地伸手抓起余骨的衣领,张口要喷脏话的瞬间又停住动作。
窗外下起雨,细密水珠斜斜地打在落地窗,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骨哭了,他的眼眶泛红,泪水和雨水杂糅涌出,抬脸看向褚星沿,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星沿……你听我说,求你了,听我说完。”
褚星沿脸色微妙,没松手。
余骨的喉结上下滚动,泪水沿着苍白面颊落在衬衫领口:“是沉期烨逼我的。”
他的眼神苍凉,声音变成近乎恳求的呢喃:“我想在游戏里赚钱改善我在方舟的生活,是我太天真,没想到进入游戏后连买回响的钱都凑不够。沉期烨说能帮我,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愿意抓住。”
余骨的腿踉跄一下,伸手想去碰褚星沿的袖子却在半空中停住。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发垂下掩住瞳孔,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板。
“他说让我做他的情人,还给我一些房子和钱。总共有五套房子,不仅有大平层还有别墅。我在方舟世界是五等公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依附他生活,这条路我走得艰难,每天晚上都觉得自己不像人,而是一滩烂泥任由他摆布。”
“他到我床上,我就发抖,很多工具折腾得我好疼,疼到第二天需要请假。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想起那些记忆就会吐,直到吐的全是绿色胆汁,最后吐多了我也睡不着,只能拼命睁眼看夜色到天亮。星沿,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快一个月。”
“我想过自救,所以冒充高官宗雨伯想利用这个身份把沉期烨给我的房子偷偷卖出去,换点钱买回响离开游戏。我朋友们也愿意帮忙冒充体制内人员。星沿,除此之外我并没有骗你其他的,你相信我!我确实看中你有钱想把房子卖给你,但也仅此而已,你得到了房子,我得到了钱。”
余骨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水,他整个人状态似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身体柔软地依靠在褚星沿怀里,脸色苍白泛着绯红,瞳孔如吹皱的一池春水荡起涟漪:“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发誓我再也不骗你,再也不了。星沿,我们不要再相互试探了好不好?谈正常的恋爱吧,我把沉期烨给我的房子和钱都给你,那些东西加起来也有几个亿左右。”
褚星沿其实没听太清楚他后面说的几句话。如果说爱的本质是自由意志的沉沦。他之前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场试探、狩猎的过程中付出太多精力和时间,多到他不敢相信。
标准都是留给不爱的人。褚星沿曾经设想过能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是什么样,显赫家世、高贵出身、情史干净……但他此刻看到Bone泫然若泣的神色和眼眶摇摇欲坠的眼泪,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说不出一句话,肠子似是被剪刀一寸寸割烂,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如胆汁般的青涩苦水。
他后悔刚才对Bone说重话,也后悔让Bone哭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