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十三年。
大雪节气刚过,一场雪便呼啸而至。
落枫镇上曾如火如荼的枫香树,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凛风中瑟缩着。镇西,程家东院的厢房内,暖黄烛光下,姝禾刚添完炭,听得炉中“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星子,屋内渐渐暖和起来。她便直起身,目光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
只能见到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融成细密水痕,蜿蜒如泪,除此之外,并无别的景致。
离年节还有些时日,他却已经下定决心要回京。
她心里不免难过,将一件狐裘叠好,小心放进箱笼里,低低叹了口气,烛光跳动着,映在她的侧脸:
“郎君,不知何时被院内荆棘所刮的小破口,我已用同色线补了,看不出来。”
他回头,望着她单薄的身影,许久才开口,唤她小名:“阿雨,收拾好了便去歇息吧。我此次回长安,需费些时日,开春前也未必能返回。”
她心里咯噔一声,这几日只当他又在为归家之事烦心——他与父母久有龃龉,亲缘疏隔,每年返京前都要踟躇一番。可如今见他蹙着眉赶人,心里不免难过。
“马车快到了。”
他岔开话题,望向沉沉夜色,雪似乎下得更急了。
“我离开的这些时日,你要好生待在家中。我若未归,你也别乱跑,记住了?”
她侧耳听了听,院外只有风雪呼啸。
她面露忧色:“郎君,一定要夜深雪重地赶路吗?官道想必也是十分难行,何不缓些时日?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你今年的生辰……”
“你不明白。”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几分不耐。
“这两日你总是心神不宁……可是家中有什么事?”话一出口,她便见他脸色沉了沉,眸底掠过一丝厉色。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忧思太深,对身体不好,我只是……”她声音越说越低,“要不,我陪你一同回去,我还从未去过长安呢。如今祖父不在了,你也走了,我孤身一人害怕。我可以扮作你的婢女,可好?”
烛光下,她不同以往的活泼烂漫,颇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纤细脆弱。
他走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香。
“阿雨。”
“嗯?”她的眼中映着烛火,温软清澈。
“我明白你的心意。”
她自然脸颊一红,立即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像株含露低垂的花骨朵。
“我知道你心仪于我。”他顿了顿,声音缓慢而清晰,“但是,我却从未将你当作可以相携相守之人。”
“我对你,并非男女之情。我在长安,原本便有一瞩意女子,如今她身陷囹圄,我此番回京,便是要救她出来。”
他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掌心下,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这些年,你与程翁待我的好,我此生不忘。我曾在他墓前发誓,定会好好照顾你。待我处理完家事,便回来接你。届时,你便如同我亲妹,我会为你开凿池涧、挑山理石,建个繁花覆地的大别业,找一堆奴仆侍弄花草,你便可随心所欲地养兰,再不用为生计发愁,可好?”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觉得自己越说,那美好的图景顷刻便浮在了彼此眼前,越来越清晰,令人心向往之。
相较二人当下的处境来看,实属残忍。
于是话锋一转,终是咬牙说出了口:“只是,我实给不了你半分关于情爱的承诺。”
姝禾呆呆地望着他,他此刻离自己如此近,那俊美无双的脸就在她眼前。向来寡言的人,如今竟说出此番长篇大论来,语意温柔地同她构想来日,却又转瞬说出绝情之语。
她哑然失笑,试图从他面上寻出一丝犹豫,可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双眼睛里,只有疏离。
她缓缓站起身,原来,一直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汪行舟。”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早该告诉我的。”
但是眼眶却泛了红,一滴泪落下,被她抬手极快地抹去。
“我虽出身乡野,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进退’二字。”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早该告诉我,我便不会这般打扰你。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死缠烂打,平白惹人厌弃。”
言罢,她转身就走。推开门,寒风裹着雪丝飞进屋内,她打了个寒颤,还是回头问了一句。
“你会后悔吗?”
男子沉默不语。
离开东院后,姝禾一路哭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不一会儿便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擦了擦眼泪,趴到窗棂上听了一会儿,便知他已经走了。
良久,她撑起伞,还是来到了东院,站在院门外往里面看去,里面已经一片漆黑。
她喉中发涩,低低叫了声:“郎君。”
回应她的只有飘飘洒洒的雪花。
她推开他的房门,里面文书卷册都还在,她为他缝补的那件大氅还原封不动的放在箱笼里。
他竟真的说了狠话便一走了之,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自己在他心中半分位置也无。
她静静地立着看了一会儿,望着书案上还有他圈阅自己所书的《归去来兮辞》,她伸手想要撕掉,却见他用朱笔在纸上批阅圈点的十分密集。
“还行。”
“重写。”
“不可。”
待到“舟遥遥以轻飏”那行,他只圈出了舟字,细细在旁写了几行小字:写吾名写得够好,留此存照,以待后观。
还有后观吗?
她想。
她一气,伸手拂落案上所有物什,终于忍不住蹲下来呜咽出声。
此时,雪停了。
黑夜里传来一丝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像是久远的鼓声,小步敲至近旁。
她回过神来,推门出去,看到北方的天空燃起了奇异的红晕。
是哪里着火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顾不得悲痛了,想到他们出门也是朝北而去,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吓得四肢发冷,忙提灯出了门。
“汪行舟!”
她在雪地里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连落枫河的流水今夜也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了桥上。
“汪行舟!”
她唤着他的名字,眼泪又流了出来。
远处的火光更盛了一些,道上的雪积的不算深,但落枫桥上还是有些湿滑,她摔了一跤,狼狈地爬起来,用冰冷的袖口擦着眼泪。
不知何时,桥对面涌现出三三两两的身影,随即,有更多的人从家中逃出来,人人都面露惊慌,大喊逃命。
“着火了!”
“烧起来了!”
还有的人边跑边喊“山贼来了!”“土匪来了!”
姝禾听得发愣,落枫毗邻都城,除非长安陷落了,否则怎么样也不会有什么山贼、土匪之险。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忙拦住一人,急问道:“到底怎么了?”
那人见她提灯逆行,高喊起来:“太子谋逆了!叛军从北面杀过来了,还不快跑!”
她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被人群推搡到桥边。
“哪个北面?”
“还有哪个北面!当然是长安!”
长安,是她梦中的长安,也是他的故乡,此行的终点。
冲天的火光果然越来越近了,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回过了神。
我要去找他。她心中涌着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他,跪下来求他,死乞白赖也要留在他身边。
念及此,她立即狂奔起来。
一路跑回家中,闩紧了门,进屋飞快打包了几件细软和衣物,贴身背着。
想了想,又将祖父临终前送她的一柄花铲拿了,别在腰间。
但当她站在院中,望着满园的花卉盆栽时,却愣住了,她要去哪里呢?
祖父不在了,原以为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他,也决绝地离开了。
天大地大,除了这从小守着的园子,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但形势已经没有给她机会,院门外刀斧声阵阵,求生的本能让她匆忙摸到后院柴房躲藏起来。
很快,她听到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
两个匪徒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晚上的干这活,老子酒才喝了一半。”
“这大雪天的……成了以后咱们兄弟俩怎么也要封个侯吧。”
“封什么侯,快活一天是一天,没看到街上已经有民兵抵抗了吗?犯不着。还不知道那三殿下会不会兑现承诺呢,别傻了吧唧地为他拼命,姑且在这里躲个一晚再说!”
二人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已经进了主屋。姝禾躲在柴房里不敢有动作,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结果下一秒,柴房门便被人猛地踢开,随即便有人拉出躲在柴堆之后的她。
一个粗犷地声音喊道:“果然在这里!”
姝禾吓了一跳,掏出花铲一个斜铲过去,划中其中一人的手臂。她用了最大的力气,那人立即捂着胳膊惨叫起来。
她连忙往屋外逃去,却忽然背后一痛,被另一人以刀柄击中背部,剧痛让她一下子瘫倒在地,强撑着要逃,已被前一个人骑到背上,揪住她的头发。
“贱人居然伤我!”那人龇牙咧嘴地握住长刀就要解决了她。
旁边一人却拦住了他。
“怎么?那人也没说留活口啊?”
“兄弟且慢。”
那人坏笑着,将她一路拖行至门口,揪住她的头发往上提,借着积雪的冷光,像拎货物一样将她的脸展示给同伴看。
“如此成色,杀了岂不可惜?”
姝禾已被刚刚的一刀打得意识模糊,只剩一口气吊着,听到这话,强忍着剧痛,要爬起来,却又被他们拖回了屋内。
她剧烈挣扎,无意识地乱踢,却被他们二人合并着掐住脖子按住了大腿,很快便被撕开了衣裙。
她痛苦惊慌地闭上眼睛,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
叮铃一声剑落声。
匪徒的动作停了,她费力睁开眼睛,发现两人已经倒在她身上,均都没了声音。
一个黑影立在她面前。
“郎君?”
她抬起泪眼仰头,对方面覆黑纱,躬身曲膝扶起如残蝶的她:
“阿雨,是我。”
她用残存的意识认清了来人。
是李飞峦。
姝禾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行舟抚在她的床前痛哭。梦里他说“我不该,不该丢下你,姝禾,我来迟了。”
她从未瞧见他的眼泪,当年他母亲上门呵斥他大逆不道之时,他也没有眼泪。
这是第一次。
她急得伸手去接他的泪珠。
“你别哭,你别哭。”
那些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进她的手心里,十指连心,直灼得她心口生疼。
她就这么被疼醒了。
醒过来,发现仍是黑夜,周遭是熟悉的床幔,她在自己的房中。
飞峦坐在床侧,直直盯着她:“你在梦里边笑边哭,很是奇特。”
姝禾想笑笑,但干涩的唇一下子撕裂了一个小口,喉咙里又干又痒,刚要开口要水喝,一股腥甜便翻涌上来,沤出一口血。
飞峦吓得站起身来。
“我、我不是在调笑你,你不要生气。我、我去喊大夫。”
姝禾摆摆手,缓了一会儿,做出要喝水的姿势。
他停下脚步,立即取过来一只白净瓷壶,满盛着一口小杯递来她唇边:“小口喝,你久未进食,小心伤了心胃。”
就这么小口小口喝光一瓷壶水,她才复躺下,腿上传来一阵刺痛。
姝禾闭上眼睛,门外有了动静,她立即瑟缩着抖了一下。
门外人隔着窗户问道:“药煎好了。”
“别怕,”飞峦拍了拍她的手,不一会儿起身端来一碗药汤,“是自己人。”
那人并未进屋,似乎是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说到:“小心烫着。”
飞峦一愣,反应过来,自己先尝了一口,方小心翼翼喂了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平静地问。
李飞峦不语。
“你为何回来?”
“……他让我来找你。”
“他?”姝禾失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到他的手背上。
李飞峦颤抖着身体,缓缓说道:“他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齐王宋珩。”
姝禾心神俱颤,几乎又要昏死过去。但许是药物作用,她的困意却比痛意来的更为强烈。飞峦见她面色酡红,双眼迷蒙,担心她高热,便伸出手去贴了贴她的额头,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忘记了男女大防……从丹田处传来阵阵热意,极其诡异。
“你怎么这么烫?”他惊讶道,控制不住地抚了抚她光洁如玉的面颊,“……你在发烧。”
姝禾难受至极,意识昏沉间,他冰凉的手甫一贴上肌肤,她便畅快无比,想要他再停留片刻。
飞峦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即要去喊大夫,但被她以手拉住。
“好痛。”
“哪里难受?我去找大夫。”他心急地望着她。
女子一双眼水汽朦胧、波光粼粼,将他粗壮的手臂抱在怀里,蹙眉道:“很痛很痛……只要你不走……”
被她这么拖着,高大的他却半步也迈不开,还想按耐住心头的燥热,她柔软的唇已经贴上了他的面颊。
飞峦浑身一怔,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一黑,栽倒入她的秀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