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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怒火中烧

宋珩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伸手点了壁灯,见她颤抖着双肩,眼眶已经蓄满了泪。

他惊得过来揽住她:“这是怎么了?可是颠簸劳累了?”

“宋珩。”姝禾从不堪回首的回忆中挣扎出来,于他温暖的怀中抬起头,泪盈于睫,“我有一事要问。”

宋珩只觉得她泛红的眸中涌动着怀疑与不安,那点墨般的瞳孔,哀戚地望着他。

他点了点头,但心中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姝禾轻咬了下唇,鼓起勇气问道:“当年火烧此镇的匪兵……是否出自你的麾下?”

她分明记得……那惨痛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里,那腌臜二人说的是“三殿下”……但是,她没有勇气说的那么直白,只能带着些怯意和渴望,谨慎地询问。她深知,自己所说势必会令他不悦,但她也天真地期望,若他真的看重自己,根本无需与自己虚与委蛇。

宋珩的确未料到,她竟有此一问。

“这是何意?”

他并没有直面她的问题,盯紧了她的面孔,敛了笑意。

“离今七八年之久,废墟之上已新建了新苑,你不下车亲眼观览,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些?”

他越是回避,姝禾心中越是惊惶忐忑。

“我只想寻个真相。”

“真相?”宋珩松开了她,坐直了身体,轻笑道,“你可知,你方才的话外之意,会陷我于大祸之中?”

“我并非是那个意思!”她见他变了脸色,心中陡然也冷了,“若不是你驱使,那自然是最好,我、我不过是……”

她实在问不出口。

要说自己差点受了侮辱,而那匪兵称自己是受三殿下吩咐吗?那势必也要说出自己如何逃脱,又如何被人用药,与李飞峦……

宋珩却激动起来,忿忿咬牙问道:“是谁和你提起这些?是不是柳朔风晋濯清之流?亦或是你从坊间听风就是雨,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当真了?你知道那火烧落枫的贼首,是何人吗?如今他又落得何种地步?当年之事,圣上早有裁断!时隔这么多年,你忽然要寻求什么真相,岂不可笑?你有何证据吗?”

“没有……”

见他发怒,姝禾只能无力地摇头,任凭他口不择言地说落自己。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今日便不该有此一问!此事早已结案,你莫非还要翻案不成?”

“不!”

姝禾急道,“我并无他意,不过一问,你何必如此生气?”

她抬眸,望着他怒气翻涌的眼眸,才发现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生气。她说的是实话,自己并无他意,也不愿回想起这尘封的往事。只是身处故园前,希望能够排除掉那个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因为从往长远考虑,两人之间的龃龉,迟早是要说开的……

但宋珩并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仍在为她质疑自己而感到心寒,见她瑟缩一旁的模样,他硬着心肠并没有再去碰她。

“我当然生气!今日带你回来,献宝似的想哄哄你,谁想到你居然质问我有没有做过那放火屠戮之事!可见这么些年,这个疑问在你心中盘旋许久了吧?今日你甚至不愿与我踏入这园中了……可见心中早有把我当成那凶残的始作俑者!阿雨,你到底如何想的我?是不是我对你……真的太过纵容?”

姝禾愣怔在原地,按下了起伏的思绪,心中虽然无限委屈,却还是有一个声音在旁警告:

程姝禾,莫要惹怒了他!不过过了一晚的平凡日子,你便觉得自己能与齐王做一对普通夫妻了吗?

她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和天真,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下,难堪到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下车,是吗?”

宋珩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低声又问了一遍,“即便我说不是我。”

姝禾别过脸:“……我很累,走不动了。殿下请便吧。”

宋珩望了望她回归漠然的脸色,心口酸涩滞胀。他极力克制住自己几乎要发疯的情绪,最终甩袖下了马车,怒气冲冲地吩咐返程。

返回翊宸宫已近子时。

姝禾独自落寞地下了马车,不见宋珩身影。她坐车太久,折腾往返,身上都要散架了,只想立即躺下。

经过扶光殿,姝禾略有迟疑。

今日他如此生气,自己不如借此机会继续住回栖梧殿,免得出现在他面前,惹他不快不说,还会徒生尴尬。这么想着,她便加快了步伐,从廊下匆匆而过,直奔栖梧殿。

“娘子……”

跟在后头的两名侍女犹豫了一下,正要劝她,就见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裹挟着怒气,一把拉住姝禾,将她揪进了殿中。

“啊!”

姝禾拗不过他紧握住自己的手腕,只得加重了几分语气:“宋珩!”

宋珩将她拽到塌上,覆身上去,压得她不得动弹。

刚刚沐浴完的发尾还带着水汽,戳在她的脖颈边。他盛怒的面上,带着些怨气,忿忿道:

“居然若无其事地便想躲过去?”

“你有没有心?”宋珩拧着眉头,见她平静的样子,心中气急,不等她开口反驳,他便覆唇上去,恶狠狠地吻住她。

吻着吻着,他伸手拽下她的幞头,见她一头青丝散落,夜色中面染红霞,红唇欲滴,那股火又蹭的燃了起来。

他低头,一路吻下来。

他不想见到她平静无波的样子。

这些日子以来,他习惯了她在自己身边或嗔或喜的样子,更习惯了她情动的样子。

二人契合,心中被占满后,与心爱之人的融合令宋珩食髓知味,身心满足。每每情动、彼此相拥的体验,亦不是假的。

但今日,他却得不到回应。

他想要她为自己颤抖、为自己落泪,因不适而拧着眉……

而不是这样,清澈的眼眸中漠然地望着自己,一言不发。

这令他心中不安。

宋珩焦躁地以手盖住她泛红茫然的眸子,俯身往下,就听到她泠然问道:

“我究竟算你什么人?”

他停了动作,脸色仍旧僵硬,语气却缓了下来。罢了,就纵她几次,又何妨?

“你我日日待在一处,你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待我大业成了,便是与我并肩的妻子。”

“殿下恐怕搞错了。”

姝禾嗤笑一声,仿佛在轻贱某一位仇人,“我这样的身份,在民间,顶多算是个姘头。”

“程姝禾!”

宋珩面色铁青,攥住她的衣襟,“你一定要如此气我!每回争执,你全然不顾后路,随心说出自轻又伤人的话来。是否我盛怒之下赶走了你,才如了你的愿?”

姝禾忍泪抬头,见他英俊的面容上,一双泛红的眼望着她,不甘和不忍交织。

“殿下也觉得难听是吗?”她轻易便推开了他的手,忿忿与他对视,“但殿下似乎无从否认,你我之间,本就是这么不堪。”

“不堪?”宋珩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我真心相待,你便用这二字作评判?”

她没有反驳的意思,低垂的眉眼,似乎昭示着她不信或是不屑于他的真心。

宋珩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如同一记重拳砸落入棉絮之中。

他闭了闭眼,觉得再待下去,她说不定真能说出要离开的话,届时他要如何应对?

像上次那样强硬地威胁她、逼她留下?在以她身边人为筹码,暗地里比她做出取舍?

但,只要想到她痛苦难言的模样,他已经先一步心痛了,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是的,他不舍,更不忍。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心思变了,在陪伴之余,他想要更多……更多的情意。想见到她欢喜的样子,更期待那欢喜的模样是因为自己……

但首要之事,仍是要留住她。

宋珩的心惶恐不安起来,如同被钝刀反复划割,闷闷的疼。

“不要这样对我。”

对峙片刻,他丢盔卸甲,慌乱地去抱她。

男子患得患失,骨节分明的手紧扣住她单薄的背,墨发同她绸缎般的长发交织在一处。

他搂紧了她,贴上她的身体,希望她的心与自己近些、再近些。

“我会难过。”他喃喃,要去吻她泛红的眼,“不要这样对我,阿雨。”

但见她无甚反应,最终他还是颓丧地松了手,落荒而逃。

——————

争执后的翌日,姝禾没见到宋珩的身影。

天气渐热,日头白晃晃地灼人,她昏昏沉沉醒的迟,早午并做一餐用完,又有了些睡意。

这时,如儒来禀告,说董国夫人安排家仆递了帖子过来。

姝禾接过来看了,这才知道,原来宋珩最终还是托了旁人携她进宫,参加孟夏宴。

吹蝶看出她的疑虑,便朝如儒问道:

“是谁在殿下身侧随侍?殿下不亲自赴宴吗?怎么反倒托了国公夫人?”

如儒年纪小,心思也单纯。说来陈福泉也算尽心带他,虽然作为齐王府老人,一时不能接受姝禾得宠,但也并未将自己的喜好灌输给徒弟。这些日子,如儒随侍姝禾左右,只觉得娘子宽厚、两个如花般的姐姐也亲近。这些日子以来,眼见殿下愈发黏着程娘子,且这宫中并无别的女眷,心中也不免得意欣慰,认定程娘子日后定能封个侧妃,若是殿下继承了大统……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此前,齐王一直念叨着孟夏宴,此番却忽然失了信,如儒便也替姝禾操心起来,听吹蝶这么问,便老实回道:

“眼下陪在殿下身边的,怕是只有云典军。府内还有不少驻守护卫,领头的说是已经备妥车马,听娘子的吩咐随时启程。我师傅吧……自觉无颜来见娘子,躲着不敢露面呢。”

“我就说你这师傅的病生得蹊跷,分明是见殿下宠爱娘子,心里不服气的借口!真是奇了怪了,自己又不是能娶妻纳妾的人,平白操心殿下的私事,真是皇帝不急……”

朵云听他们口无遮拦,忙劝道:“都住口吧!别乱议论了,且听娘子的。”

姝禾问她:“今日你们没有收到什么吩咐吗?”

朵云知道自己先前举动,俨然是与齐王同心的,见姝禾朝向她问,先红了脸,才道:

“娘子见谅,婢子以往也是听令行事……”

“殿下未归,也的确没有留下任何口谕……”她怕姝禾多想,又劝慰道,“想来娘子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只是要出门的话,还是多带些人才好。殿下爱重娘子,若是遇上了什么事,婢子们不好向殿下交代。”

姝禾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若他早安排好了,今夜能去宫里见见世面,自然好。我与董国夫人相熟,由她相携同往,确实更为合宜。”

若能探听到濯漪的情况,便是更好了。

话虽这么说,但毕竟是进皇宫,姝禾心中终究是十分忐忑。长安中的大户人家她进的不少,但都是作为粗实园子进去做些维护修整之事,这次可是皇宫……

纵使不是自轻的性格,她还是难免犹豫。

左右见姝禾神色黯淡,也都默然不语,只一味点头——本来说要携程娘子进宫,如今托了旁人,又几日未踏足扶光殿……

姝禾觉得自己有种被同情的感觉,只得又笑道:

“哎呀,从前听我祖父说,御园中,有一棵老松,同他一般年纪,从他师傅入宫时便种下了,我今遭去,便算朝圣祖师爷了。”

朵云望着她淡然的模样,心中有些酸涩。

吹蝶却转忧为喜:“原来是这样!那真得去看一看了!听闻年岁久远的古木最是有灵性,恰好可以当作许愿树祈福呢!”

姝禾笑了:“你有什么愿望?我替你传给树神。”

如儒听了,也急道:“娘子也帮我许一个,帮我许一个!”

朵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