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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败寇

荒唐……

如儒和姝禾隔空对望一眼,尽在不言中。

她终于忍不住,推着他的肩道:

“殿下不是有很多要事吗?不去参加朝参,混在我身边,也不是个法子吧?”

“专心抱我,阿雨。稍歇一会儿,再出去逛逛。”

他宽肩如山,纹丝不动。好一会儿,听她没动静,才从她怀里仰起头:“怎么?阿雨不喜欢?”

姝禾自然想出去,但如儒等人还在帐外候着,她只得低声说:“我也是谨记着哀矜勿喜的教诲,不敢太得意。”

他又亲过来,峻挺的鼻蹭着她温软的面颊:“为何不敢?我只怕你不愿与我同心,从未想过你是不敢。”

“又不说话。”他微微皱了眉,对她的沉默不满,佯怒道,“不是说女儿家喜欢听这些痴话吗?恐怕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还肉麻的男子,你却又不理我。”

“莫要拿大了,人家郎君情浓时,均是这般肉麻的。”

“什么人家郎君?”宋珩不悦,伸手便去挠她的痒处,“没有什么别家郎君,你眼前只有一个珩郎。”

帐外候着的如儒,听见帐内腻人的“珩郎”已经完全占据了齐王意识,微抖了抖身躯,火速退出门去。

“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

姝禾只得求饶,趁他稍松力道,赶紧挣开些许距离,抱臂防住他又扑上来,一边谆谆教导:

“想想信赖你的君父和倚仗你的朝臣……要是知道你如今这般,岂不痛心疾首?”

宋珩却皱着眉,当即反驳道:“他们哪里管得着我的私事!”

“何况……”他抿了抿唇,又贴近她几分,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并未放纵,谈何节制呢?就算放纵,还不许我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放纵几回吗?”

“你、你这成何体统!”姝禾扶额,未料有朝一日,她竟对宋珩生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殿下鸿图伟志,不能耽于眼前情爱啊殿下!”

“老古板!”

宋珩又斥道。

简直倒反天罡了。

逮准时机,他又挪动至她身旁。

“没想到你会如此劝我。”

他心满意足地枕上她膝头,仰脸凝望着她,“看来阿雨不仅想做王妃,还有别的宏愿,故而强逼着人日日勤勉上进。”

姝禾一惊,往外看了一眼:“莫要胡说。”

“去年你在山中,可曾说过……”宋珩皱着眉,故意夹着嗓子学她往日,“殿下以后会荣登大宝……”

姝禾气地捂住他的嘴,他的笑意从眼睛里漾出来,惑人心神。薄唇隔着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自当勉励。”

姝禾见他微张着嘴呵气,倒有几分怕他舔自己,忙松开了手,转而抚着他的发顶。

趁他心情不错,且没有变脸反复的迹象,她便试探地问:

“我们……我会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吗?”

“你本就该与我朝夕相伴,同住一处。”宋珩微怔,“怎么了?”

“我总要往后盘算。若是长住此处,便想好好打理那方园子,你不在时,我也有个消遣寄托。倘若日后殿下要回齐地,我也好提前备下些花种菜种,听闻齐地水土风物,与长安大不相同。”

他不语,仍旧脉脉望着她,好一会儿,才抚着自己的心口,低声道:“为何……听见你如此说,我的心会跳得如此之快?”

姝禾皱眉,实在没忍住,轻轻敲了敲他额头。

费尽心机憋出几招的齐王,似乎也觉得刚刚的言语过于轻浮。

他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方答道:“这些事情,我自然是想过的……你之前所说,并不一定是妄言。我这二哥,若是几年前,还真是不容小觑。如今,他也荒唐得很……就拿你知道的来说,他看上一名柳家的婢女……对了,便是那曾寄住在康平坊的女子,你可还清楚那女子的行踪?”

“那是晋濯清经手的。”姝禾淡淡回道,“我一个妇人,自然不操心这些事。”

“哦。”

他应了,面露不虞。

“听闻晋王仍在满天下地找她,为她已然是不顾身份前路了。”

说完,他的眉头又皱深了几分。怎么都是晋!这个晋字,便是自己一生之敌了!

姝禾见他收了笑意,一副懊恼模样,直觉无语。自己非要提,提了又是这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这晋王竟然是个痴情之人,真令人意想不到。”

她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只是不知小荷心意如何?若是有情,二人敞开心扉,他对小荷应诺,也许她便不会东躲西藏了……

见她夸了宋瞻后便陷入了沉思,宋珩当即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看上的女人不要自己,还眼睁睁地放跑了她,岂不是废物?”

姝禾沉默不语,心情自然直转而下。

宋珩枕在她腿上,自顾自地沉吟道:

“成王败寇……若世事难料,我与他向来疏离,他自然不会放过我。但我在齐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未尝没有退路……”

他很少说出这样直白的野心,微眯着的眸中阴翳之色显现,一览无余。

姝禾暗自心惊,咽了咽嗓子。

他也反应过来,没有说下去,很快掩去心事,温和地望着她:

“这些都是未雨绸缪的闲话。阿爷如今信重于我,往后这位子,我未必不能争。届时,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妃,再往后……”他放低声线,反手按住她,迫得她俯身低头,随即亲在她唇上,小声道,“便与我并肩……”

本来讳莫如深的事,当作床笫之间的打趣,他倒是信手拈来。

她轻按住他的唇:“太麻烦了。但还是祝殿下得偿所愿。”

宋珩笑了,动情的眼尾笑意更深,起身抱紧她,熨帖地长舒一口气。

分明这条路更得他心。

“不麻烦。我的阿雨能料理园囿,亦能料理我,做得来。”

“乱说,这能一样吗?”姝禾空落着视线,喃喃道,“真到了那时候,我若是实在应付不来,你总归要找旁人来帮衬的吧。”

“不会有旁人。”他小声在耳边警告,“你不会也要学。”

可是要走这条路,眼下便连他父母与皇室宗亲这一关都过不去,重重阻隔横在眼前,哪里是嘴上说说这般轻易。何况眼下,他所言均是来日如何,横亘在眼前的鸿沟究竟要如何过,他是不愿意说,还是从没想过?

姝禾内心挣扎,往他怀里偎了偎,一晌贪欢。

良久,宋珩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罢了,终究不能太过懈怠。今日我还是按时上朝去,你安分在家歇息,别总闲不住去打理草木,劳神伤身。”

姝禾怅然。想想自己来日的打算,说是甘之如饴,此情此景更像劫数来临前的回光返照。

她索性不多想,松了手放他去了。

这一日,宋珩按时处理公务,依旧掐着晚膳的时辰赶了回来。

“今日做了什么?晚膳可口否?”

他照例掀帘而入,语气轻快。

可不同的是,晚膳未用完,云起进来禀告。

这是那夜李飞峦之事后,姝禾头一次见到云起。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李飞峦那双如同幼兽般湿漉漉、带着惶恐与不甘的眸子,心头不免咯噔一声,莫名有些发紧。

云起显然也不愿与她碰面,一直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快步走到宋珩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禀告着什么,神色凝重。

宋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将手中玉箸轻轻一放,转头看向姝禾:

“阿雨,我……有件事颇费力,需即刻处理。”

姝禾看出他的犹豫,见他不打算详说,心底是有些失落的,不过面上仍旧笑道:

“无妨,快去忙吧,我今晚回栖梧殿睡便是。”

“不必。”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轻轻摇了摇头,“你就在我的寝殿待着,我处理完事便回来。”

他匆匆交代几句,便跟着云起大步离去,留下姝禾一人坐在桌前。

不多时,他又折返回来,亲在她额上:“已经想你了。”

晚间洗漱后,她屏退了婢子内侍,在园内散了会步。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逡巡,晚风说起就起,卷起层层叠叠的落花,飞扬在面前。她又登上了角亭,望着远处长安城总也黑不彻底的夜,再低低地落下视线,期待那人能踏着夜色归来。

巡夜掌灯的宫人步履匆匆,三三两两穿梭在宫道间。她立得久了,觉得夜风有些凉,转身回了寝殿。

殿内气息依旧。

姝禾在榻边静静坐了片刻,躺卧下去。被褥间萦绕着零陵香的气息,听说他偶有心痛,她便为他制了熏香枕和香囊,如今这床榻间,也尽是这熟悉的香气,如同被他拥在怀中。

她睡不着,起身来到他的长案前,执笔随意写了两句。

“上林乌欲栖,长门日行暮。所思郁不见,空想丹墀步。”

望着那些墨迹,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写那首《玉台新咏》中的怨词。

她吓得搁了笔,那个念头令她感到害怕。

成王败寇。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思念他。

不多时,如儒呈进来一封信。

信中笔迹同她的很像,姝禾暗自感叹:自己苦练多年,如今仿齐王的字说不定能仿个**分了。

信中简要说了他因公务,今夜需在朱雀坊的外宅连夜处置,让她好生歇息,不必等她。明早若是无聊,可自由出入,去坊间逛逛,只是叮嘱要带着府兵。

居然就这么同意她出门了?

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姝禾问出自己的疑惑:

“殿下在朱雀坊有宅子吗?”

“有的。”如儒点头,“师傅也常去那边走动,协理内务。听说是丽妃娘娘的私宅,殿下去岁归朝时获赐的。”

姝禾放下信笺,陷入沉思。

这一夜,她睡得还算安稳,半夜似乎有人来过,但睡意昏沉不知是真是梦。

翌日晨起,总觉得那雕花的殿门并未被推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