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第一次见到沈映疏,是在太微宗后山的药田里。
那年他十二岁,入宗三年,依旧是个外门弟子。
彼时正值暮春,药田里的灵芍药开得正好,他被指派来除草——说是除草,其实是周衡故意刁难。这片药田的执事弟子与他相熟?不,是周衡特意打了招呼,让他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
陆渊没有争辩。
他蹲在田埂上,把杂草一根根拔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蜇得眼睛生疼。
“师兄?”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渊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面前。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簇新的青色内门弟子服,衬得一张小脸白生生的。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瞳仁清亮像浸过山泉,正歪着头打量陆渊。
陆渊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是新来的师弟?”他哑着嗓子问。
“嗯!”小孩点点头,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叫沈映疏,今天刚入山。师兄你叫什么?”
“陆渊。”
“陆渊师兄,”沈映疏眨眨眼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拔草呀?太阳好大,你脸都晒红了。”
陆渊没回答,低头继续拔草。
沈映疏也不走,就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陆渊面前。
“给你。”
陆渊看着那油纸包,没接。
“是桂花糕,”沈映疏把纸包往他手里塞,“我娘做的,可甜了。我早上吃不下,剩了两块。”
陆渊想说“我不饿”,可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映疏噗嗤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师兄快吃,我帮你拔草!”
他说着就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蹲到田埂另一边,有模有样地拔起草来。
陆渊看着他细皮嫩肉的手被草叶划出红痕,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低下头,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桂花糕。
很甜。
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傍晚,陆渊干完活往回走,发现沈映疏还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停下脚步。
沈映疏仰起脸:“我不知道回哪里去。”
陆渊:“……你不是内门弟子吗?内门在东边。”
“可是我不认识路。”沈映疏理直气壮,“而且那边的人我都不认识,我只认识师兄。”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小孩,叹了口气。
“跟上来。”
沈映疏立刻小跑着跟上,扯住他的袖子。
陆渊低头看看那只白嫩的手,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他把沈映疏送到内门,看着小孩被迎进去,才转身往回走。
月色很凉,他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