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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故人之子

次日晌午,长安西市的日头正暖,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亮。攸宁捏着沈温衍给的玉牌,顺利出了沈府 —— 她没像其他世家女子那般用帷帽遮面,淡粉细布裙衬着那张狐媚又清纯的脸,刚踏入西市,就引来了满街侧目。

“这可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瞧这模样,比国公府的小县主还要俊几分!” 茶摊旁的汉子放下粗瓷碗,目光直勾勾地跟着攸宁的身影。

“京中望族的姑娘我也算见得多了,从未有这般容貌的” 布庄老板娘拽着伙计的袖子,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攸宁耳中。

攸宁垂眸走着,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银镯暗器。

小时候阿姐总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说:“晴儿,这世间最无用的是皮囊,最珍贵的是心魂。君子修心以明德,女子亦当如此 —— 若只靠容貌立足,终是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

那时她似懂非懂,如今却站在这长安街头,连复仇的路,都要用这皮囊来铺。

攸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醉春楼邀对啦!对出联者,可得上好彩头 —— 是西域进贡的翡翠玉佩!” 醉春楼前的小二举着个红纸牌子,嗓门亮得能盖过市声,牌子上写着一行遒劲的字:上联?梅破寒香迎晓日。

她立即换了副脸色,快步挤到人群前,声音清脆得像檐角铜铃:“小二,我要对!”

周围瞬间静了静,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质疑:“哪来的姑娘家,认得字就敢来凑热闹?”

“醉春楼的彩头哪是那么好拿的?前些日子连秀才老爷都没对出工整的下联呢!”

攸宁没恼,反倒抬起头,对着人群明媚一笑 —— 那笑里带着点少女的俏皮,又藏着几分赌气似的鲜活,眼尾的弧度软下来,颊边梨涡浅浅,竟让周围乌泱泱的人群都收了声,连方才质疑的汉子都红了耳根,挠着头不敢再说话。

“瞧好吧您!” 她接过小二递来的狼毫笔和宣纸,手腕轻抬,笔锋落纸时竟没有半分女子的柔缓,反倒透着股利落劲。楷书笔画工整,横平竖直却不失筋骨,“柳舒新绿换屠苏” 七个字落在纸上,墨色浓淡相宜,看得周围的寒门学子都凑了过来。

攸宁放下笔,对着宣纸满意地点点头,递给小二:“诺,我对好啦。”

小二接过宣纸,眼睛瞪得溜圆:“姑娘这字写得好!我这就拿进去给公子瞧!” 说着揣起所有应征的下联,快步跑上醉春楼的楼梯,“各位稍等,输赢得由我家公子定夺!”

攸宁抱着双手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浅金。几个穿青布长衫的寒门学子围过来,语气满是敬佩:“姑娘这下联对得太妙了!‘梅’对‘柳’,‘寒香’对‘新绿’,‘迎晓日’对‘换屠苏’,不仅词性严对,连新春的景象都衬得正好!”

“还有姑娘这楷书,笔力扎实,有颜体的风骨,一点不像女子所写 —— 姑娘师从何处?”

攸宁对着众人浅浅躬身,语气谦和:“各位见笑了。小女不过幼时跟着家父识过些字,练过几笔楷书,并无名师指点,算不得什么本事。”

正说着,小二捧着个锦盒快步下来,高声道:“我家公子说了 —— 这位姑娘的下联最是工整,彩头归姑娘!” 说着打开锦盒,里面躺着枚透绿的玉佩,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确实是西域进贡的好物。

人群刚要喝彩,就有个穿宝蓝长衫的公子哥站出来,语气轻蔑:“一个女子怎能对出这般好的下联?定是背后有男人指点,受了旁人所托来抢彩头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攸宁身上。攸宁却依旧笑着,走上前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多谢公子夸赞,竟觉得我这下联好到需要旁人指点。只是公子这话倒让我好奇 —— 公子可知自己是何人所生?”

那公子哥愣了愣,怒道:“废话!自然是我母亲所生!”

“哦?” 攸宁挑眉,眼尾那点俏意又露出来,“生孩子这般伟大的壮举,皆是女子所为。公子既信‘女子做不出难事’,为何不怀疑自己是父亲所生?”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周围瞬间爆发出低低的笑声。那公子哥涨红了脸,张着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甩着袖子愤愤离开。

小二连忙打圆场,走到攸宁面前躬身行礼:“姑娘好口才!我家公子说了,听闻姑娘才思敏捷,想请姑娘上楼写个横批,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她轻快地作揖:“好说好说,烦请小二带路。”

攸宁提着裙摆踏上雅间台阶,木门被小二轻轻推开时,一股混着墨香与茶香的暖意先漫了出来。屋内没什么繁复陈设,只一面素木屏风挡着外间视线,屏风后摆着张梨花木桌,桌上摊着半张宣纸,端砚里还余着未干的墨。

而桌后站着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看那幅舆图。他身形极高大,墨色锦袍的肩线绷得笔直,腰束虎头纹玉带,仅一个背影,就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武将特有的凌厉。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攸宁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 面容是武将特有的刚毅,下颌覆着层浅青胡茬,衬得唇线愈发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是深褐色的,像边关的寒潭,锐利却不张扬,眼角刻着两道浅纹,该是常年在风沙里眯眼视物留下的痕迹;鼻梁直而挺,鼻尖微勾,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气势,唯有额前那缕垂落的墨发,添了几分不似武将的柔和。

是萧彻,盛国如今最年轻的镖骑大将军,当年父亲门下最出众的学生。攸宁屈膝行了半礼:“公子唤民女上来,可是对子有不妥之处?”

萧彻没答,只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声音沉得像敲在青石上:“姑娘可能提个横批?”

攸宁应了声 “是”,走到桌前。指尖刚碰到狼毫笔,就想起幼时父亲教她握笔的模样 —— 父亲总说 “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要立得正”。她深吸口气,蘸了蘸墨,手腕轻转,四个楷书大字便落在宣纸上:“岁启新元”。笔锋利落,横平竖直里带着点父亲特有的温润,连收笔时的轻顿,都与父亲的字迹如出一辙。

“无趣。” 萧彻扫了眼横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攸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公子有何高见?”。

萧彻这才拿起宣纸,指尖拂过 “岁启新元” 四个字,眸色深了深:“太像了。”

“像什么?” 攸宁明知故问,

她怎会不知像什么?这字是父亲手把手教的,笔锋走势、间架结构,早已刻进骨子里,萧彻是父亲的学生,自然认得。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 —— 眼前的姑娘眉眼温顺,肤色瓷白。他忽然想起当年离京时,老师曾笑着说 “小女晴儿刚学写字,年纪虽小,已有老夫的风范了”,提起小女儿,老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算算年岁,老师的小女儿,该与眼前这姑娘一般大了。

他收回目光,没答 “像什么”,反而岔开话:“罢了,小小女童,有此才情已然不错。” 说罢,朝守在屏风外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侍卫立刻递来个银质钱袋,袋身刻着萧府的云纹,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银锭。萧彻接过,随手朝攸宁丢过去:“赏你了。”

钱袋带着风砸过来,攸宁却早腰身轻侧,脚步往后挪了半寸,钱袋便 “咚” 地一声落在地上,银锭碰撞的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她没去捡,反而把写着 “岁启新元” 的宣纸叠好,放进袖中,她抬眼看向萧彻,眼神里依旧是少女独有的俏皮, “千金不换。”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屏风外的侍卫见状,立刻上前想拦,却被萧彻抬手止住 —— 他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追着攸宁的背影,直到她走出雅间,才低声说了句:“倒是有点儿意思。”

萧彻只拿起桌上攸宁用过的狼毫笔,在宣纸上随意写了个 “苏” 字,笔锋刚落,就想起当年老师写这个字时的模样,眸色又深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