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漫过清砚居的竹篱,就见巷口走来道修长身影 —— 沈温衍散学回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带扣是枚小巧的白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着,扫去了几分读书的倦意。发间束着同色锦带,几缕墨发垂在颊边,是散学时被风拂乱的,没来得及理,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温软。
他刚转过廊角,就看见院中那个淡粉身影 —— 攸宁正握着扫帚,弯腰扫着竹篱下的残雪,裙摆沾了点雪沫,发梢也落了些细碎的白。许是刚跟嬷嬷学完规矩,她动作还有些拘谨,握着扫帚的手冻得发红,却仍仔细地把雪扫成小堆,连石缝里的碎雪都没放过。
沈温衍的脚步不自觉放轻,眼底瞬间漫开暖意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接过了她手里的扫帚。
“以后在清砚居,不必再干这些杂活儿。” 他的声音很轻缓,指尖碰过扫帚柄时,特意避开了她冻红的指节。
攸宁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里 —— 沈温衍生得本就俊雅,此刻暮色落在他脸上,更衬得面如冠玉,那双目若朗星的眼,没了平日对旁人的疏离,只盛着暖光,连剑眉都似被暮色揉软了,不再显锐利,反倒透着几分纵容。他鼻尖沾了点寒气,泛着浅粉,唇边还带着点散学后的轻松笑意,下颌线柔和,没了世家公子的冷硬,倒像春日里的风,温得能裹住人。指尖还留着握笔的薄茧,指腹沾着点淡墨痕,是方才抄书时没洗净的,却丝毫不显潦草,反倒添了几分文人的雅致。
“二公子。” 攸宁慌忙想屈膝行礼,手还没来得及垂下,就被沈温衍拉住了。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冻得发僵的手,暖意瞬间顺着指尖漫上来,让她猛地一怔。
“不必多礼。” 沈温衍拉着她往正屋走,脚步放得极慢,怕她跟不上,“屋里暖,快进去暖暖手。”
正屋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沈温衍松开她的手,转身从炕边拎过一个描金汤婆子,触手温热,他特意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快暖暖手,莫要冻着了。” 汤婆子的锦套是月白色的,是他平日用的那只。
攸宁双手接过,暖意透过锦套渗进掌心,她屈膝行了个浅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奴婢谢过二公子。这是奴婢来沈府以后,第一次有人担心奴婢冻着。” 她说着抬眼,一双杏眼扑闪着,眼底满是真切的崇拜与感谢,像受惊的小鹿终于找到可依的树,亮得让人心软。
沈温衍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悄悄泛了红,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刚搬来的夕颜幼苗上,轻声解释:“院子里的夕颜开得总不如府中的好,之前以为是地的原因,换了好几次土也没用。昨日在后院遇见了你,看你浇花时那般细心,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试探的歉意:“昨日母亲问我生辰可想要什么礼物,我才向她讨要了你,想着寻个机会问问你的意愿,不想今日散学回来,你竟已经来了。这般唐突,实在抱歉…… 如果你不愿意,我再去和母亲说说,绝不为难你。”
是在解释吗?攸宁心里看着他眼底的真诚,耳尖的红出卖了少年藏着的心思。她旋即笑了,眼尾那点勾人的弧度软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柔和:“二公子院中的夕颜确实需要人照看,奴婢愿意留下来。”
“好。” 沈温衍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暮色里突然亮起的星。他的开心半点都不装,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连握着玉带的手都轻轻紧了紧。“以后在我这儿不必以奴婢自称,没有母亲院里那些规矩,只管随性就好,以后院中的花就麻烦你了”
窗外的暮色更浓了,竹篱下的残雪还在慢慢化,正屋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汤婆子的暖意裹着两人的轻声细语,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夕颜的淡香。
清砚居的第五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竹篱,在青砖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攸宁刚把夕颜幼苗搬到廊下晒太阳,指尖还沾着些泥土 —— 这几日她只负责照料院中花草,沈温衍散学后温书,她便在旁研磨,日子竟难得空闲,倒给了她与苏砚交接的机会。
听见院墙外传来三声轻叩,攸宁快步退回自己的耳房,反手掩上门。苏砚从窗缝里递进一个封得严实的信封,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你要的三皇子行踪。”
攸宁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边,迅速塞进枕下的暗格里。
“你要从三皇子下手?” 苏砚的目光扫过她沾着泥土的指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 三皇子身边护卫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还不清楚。” 攸宁摇头,走到窗边,确认院外无人后才低声道,“只是听说圣上对他极为宠溺,沈家若想稳固地位,未必不会攀附。先看着吧。”
苏砚点头,“明日萧砚也会在醉春楼”
“我知道了”
苏砚刚要转身离开,又被攸宁叫住:“还有一事 —— 你可教我一些拳脚功夫?”。
“好,你小时候有些底子,学起来应该很快。” 苏砚没有犹豫,“何时来教你?”
攸宁从床底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盏提前备好的素色灯笼 —— 灯面没有任何花纹,夜里点亮也不会引人注目。“每日三更,我若在耳房窗台上升起这盏灯笼,你便从后院角门进来;若没升,便是府中有动静,不必过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夜里竹哨容易惊动巡夜的护院,灯笼为号更隐蔽。”
“明白。” 苏砚接过灯笼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她,“三更天寒,你多穿件衣服,我会在角门附近候着,不会让旁人看见。”
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小厮的低语 —— 是沈温衍散学回来了。攸宁心里一紧,连忙推了推苏砚:“你先从后窗走。” 苏砚会意,翻身跃出后窗,身影瞬间消失在院墙后的竹林里。
攸宁刚把灯笼藏回床底,整理好衣襟出门,就撞见了走进院门的沈温衍。他今日肩上搭着件月白袄子,手里拎着个描金食盒,见着她便笑着迎上来:“今日散学路过西市,看见李记的酪樱桃刚做好,便买了些 —— 这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点心,你快尝尝,定喜欢。”
食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奶香扑面而来 —— 颗颗饱满的樱桃裹着雪白的乳酪,红的果、白的酪,衬得描金食盒愈发精致。攸宁嘴角的笑容像荡开的湖水,轻轻应了声:“好。”
国子监和西市并不顺路,但是攸宁没有拆穿,他既愿意绕路半个京城去买这点心,说明攸宁的美人计已经奏效了。
她伸手去接食盒,指尖刚碰到盒沿,就想起自己从未出过沈府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也不知京城是怎样的繁华景象,来沈府五年,攸宁还从未出去逛过。”
沈温衍闻言,递食盒的手顿了顿,随即转身看向她,眼神里满是诧异:“从未出去过吗?府上采买或者过节,也未曾出去过?”
“府里的老人出门看热闹,活儿自然要给我们这些下等丫鬟来做。” 攸宁垂下眼,声音放得轻软 —— 这话半真半假。
沈温衍的眸色瞬间软了下来,他抬手取下肩上的月白袄子,轻轻披在攸宁肩上 —— 袄子还带着他的体温,裹着淡淡的墨香,暖得让人心颤。“那等闲的时候,便出去逛逛吧。” 他说着,伸手解下腰间的玉牌 —— 玉牌是羊脂白玉做的,上面刻着个 “温” 字。
“我每日都要跟着夫子读书,只能晚间带你出去,恐已错过了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沈温衍把玉牌塞进她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又慌忙收回,耳尖悄悄红了,“这块玉牌你随身带着,若想出去,和看门的小厮说你替我出门采买就行。现府中都知你是我房里的人,不会有人为难你。”
“我房里” 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风吹走似的。攸宁捏着温热的玉牌 —— 虽名义上是他的通房丫鬟,可这五日来,沈温衍从未对她做过半分逾矩之事,连单独相处时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此刻却因这三个字红了耳朵,倒显得挺纯情的。
“谢谢二公子。” 攸宁抬起头,眼底是藏不住的开心。
沈温衍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心脏止不住地扑通扑通跳起来。他慌忙别过脸,指着食盒道:“快尝尝酪樱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攸宁拿起一颗酪樱桃,轻轻咬了一口。
——
三更的梆子声刚从巷口飘来,清砚居的月色已浸得满院寒凉。攸宁早把素色灯笼悬在耳房窗台,昏黄的光透过薄纸,在雪地映出圈浅淡的晕。院墙外忽有黑影一闪,苏砚足尖点着残雪,利落翻身过墙,落地时轻得像片柳叶,连积雪都没溅起半分。
“这个给你。” 苏砚伸手递来个物件,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 是只三寸宽的银制手镯,看着与普通女子饰物无异,却在接口处藏着极细的机关。“适合贴身佩戴,旁人只会当是寻常首饰。”
攸宁接过来在掌心摩挲,指尖触到镯内侧的凸起,刚要按动,就被苏砚按住手:“慢些,机关在第三朵花的花蕊处,按下去会弹出三根银针,射程两丈,足够应对近身偷袭。” 他指尖捏着镯身,演示着转动半圈,“若不想伤人,转半圈再按,只会射出迷烟,能阻人片刻。”
攸宁跟着试了试,银针弹出时带着细微的 “咔嗒” 声,针尖泛着淡蓝,该是淬了麻药。她把银镯戴在左手腕上,松紧要好,藏在袖口下,抬手时竟看不出痕迹。
“谢谢”,这个武器攸宁很喜欢。
“先教你基本的擒拿术,不用蛮力,靠巧劲卸力就行。” 苏砚退到耳房后的小偏院,这里挨着竹林,就算有动静也会被竹叶声盖过。他摆出起手式,掌心朝上扬:“若有人抓你手腕,别硬挣,顺着他的力道转腕,再用另一只手扣他肘弯 —— 你试试。”
攸宁依言伸手去抓他的小臂,刚碰到布料,就被苏砚轻轻一翻腕,她的手瞬间被反扣在身后,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记住,对手力道越猛,越要借势。” 苏砚松开手,重新演示,“你看,他抓你时,你先屈指按他虎口,那里是发力点,一按他就会松劲,再顺势转腕反扣……”
月光穿过竹隙,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修长。攸宁学得快,不过半柱香时间,就能勉强卸开苏砚的轻抓。她练得手心出汗,粗布袖口沾了竹屑,却不敢停。
“再来一次。” 攸宁抹了把额角的薄汗,主动伸手。这次苏砚故意加了点劲,她却没慌,先屈指按他虎口,趁他松劲的瞬间,左手腕微转,银镯贴着他的小臂滑过,右手顺势扣住他的肘弯,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不错。” 苏砚眼里难得露出点赞许,“但还要练,直到不用想就能做出反应。” 他退开半步,语气沉了些。
攸宁点头,指尖还残留着扣住肘弯的触感。
远处忽然传来巡夜护院的脚步声,天快亮了。苏砚立刻收了势:“今日就到这,你把灯笼灭了,我从后院角门走。” 他顿了顿,又叮嘱,“银镯的机关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沈温衍 —— 他虽对你温和,但终究是沈家人。”
“我知道。” 攸宁应着,转身去灭灯笼。昏黄的光消失的瞬间,竹林里的风更凉了,她摸了摸腕上的银镯,指尖能感受到机关的凸起。
苏砚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后,只留下几片晃动的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