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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围 捕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秋雨刚停。

京城卫戍军的马蹄声惊醒了沉睡的街巷,火把连成长龙,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兵甲碰撞的金属声、呵斥声、犬吠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陆清然站在云楠阁顶楼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一队队散开,像一张收紧的网。

“东市三条街、西市镖局、城南铁匠铺、城北米行……”谢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快又急,“都是陆家旧部明面上营生的地方。周崇的名单很准,一个都没漏。”

陆清然的手在栏杆上收紧,木刺扎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齐锋那里呢?”

“镖局已经被围了。”谢昀声音发沉,“五十名卫戍军,带的是弓弩。齐锋手下只有十几个镖师,硬拼的话……”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五十对十几,还有弓弩——这是要活捉,还是要赶尽杀绝?

“公子,”云娘匆匆上来,脸色苍白,“太子府那边……没有回音。”

陆清然闭了闭眼。

昨晚送出那封信后,他在等。等太子的回应,等那个承诺“可以保护旧部”的储君伸出援手。

但等到现在,等到卫戍军已经动手,等到齐锋被围,太子的回应是——沉默。

或者,是冷笑。

“他故意的。”陆清然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冰,“他要让我知道,没有他的庇护,我谁也保不住。他要让我跪下来求他。”

“那现在怎么办?”云娘急道,“齐锋他们撑不了多久!一旦被抓,进了刑部大牢,周崇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招供’!”

招供什么?

当然是招供陆清然还活着,招供云楠阁是据点,招供他们在密谋翻案。

到那时,不止陆清然,连顾景轩、铸铁坊、所有暗中调查的人,都会被一网打尽。

“墨尘。”陆清然转身。

墨尘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

“带二十个人,全部黑衣蒙面,用淬毒的暗器。”陆清然语速极快,“不要去镖局,去城南铁匠铺——那里离城门最近,守卫也最弱。制造混乱,吸引卫戍军的注意力,然后……”

他顿了顿:“尽量救人,救一个是一个。但记住,一旦暴露,立刻撤,不要硬拼。”

“是。”墨尘领命,起身时看了陆清然一眼,“公子,您……”

“我不会有事。”陆清然打断他,“快去。”

墨尘消失在楼梯口。

陆清然又看向谢昀:“你立刻去铸铁坊,告诉顾景轩,让他什么都不要做,待在原地。周崇在等我们出手,一旦他或他的人露面,就全完了。”

谢昀犹豫:“可是五皇子他……”

“他必须忍住。”陆清然的声音在发颤,但字字清晰,“告诉他,这是我说的。让他信我一次。”

谢昀咬咬牙,转身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陆清然和云娘。

远处的火光更密集了,隐约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雨后的清晨,血腥味混着泥土味,被风送过来。

“公子,”云娘轻声说,“您已经尽力了。”

“不够。”陆清然摇头,转身走向楼梯,“我要去见太子。”

“现在?可是卫戍军正在全城搜捕,您出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陆清然推开房门,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的斗篷,“我要让他看见,我敢在刀尖上走。我要让他知道,我这把刀……不是那么好握的。”

辰时,太子府。

顾景明刚用完早膳,正在书房听幕僚汇报卫戍军的进展。

“齐锋的镖局抵抗激烈,已伤七人,死三人。城南铁匠铺那边突然出现一批黑衣人,救走了两个铁匠,但领头的中箭,生死不明。”

“黑衣人?”顾景明挑眉,“谁的人?”

“还在查。但箭上有毒,是江湖手段,不像军中作风。”

顾景明笑了:“那就是云楠阁那位的手笔了。倒是果决。”

正说着,门外侍卫禀报:“殿下,清然公子求见。”

幕僚们面面相觑。

顾景明却像是早有预料,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道:“让他进来。”

陆清然走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他没有穿昨日的襕衫,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腰间悬剑——不是装饰,是真剑。

“民清然,拜见殿下。”他行礼,声音平静。

顾景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公子好胆识,这时候还敢出门。”

“殿下说过,三天时间。”陆清然直起身,“但有些人,等不了三天。”

“哦?”顾景明知故问,“谁等不了?”

“齐锋。城南的铁匠。还有那些正在被围捕的陆家旧部。”陆清然抬眼,直视顾景明,“殿下昨日说,可以保护他们。”

“本宫确实说过。”顾景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但本宫也说,要公子为本宫所用。公子答应了吗?”

“昨夜的信,就是答复。”

顾景明笑了:“一封信,可不够。本宫要的,是公子亲自站在本宫这边,是公子心甘情愿……做本宫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陆清然面前。

“现在,齐锋的镖局被围了。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要么死,要么被抓。而本宫可以下一道手令,让卫戍军撤走。”他俯身,盯着陆清然的眼睛,“但本宫为什么要这么做?公子能给本宫什么?”

陆清然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我能给殿下一份名单。”

“名单?”

“周崇在军中的党羽名单。”陆清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纸,“二十七人,从边关守将到京城卫戍,每个人的把柄、收受的贿赂、做过的脏事,都在上面。”

顾景明接过,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连他都不知道——周崇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长。

“这份名单,”陆清然继续说,“足以让殿下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也足以……让周崇失去一半的兵权支持。”

顾景明看完,将名单缓缓卷起。

“公子果然有备而来。”他笑了,“但这不够。名单本宫可以慢慢查,但公子的诚意……本宫要现在就看到。”

“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顾景明走回书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然后推到陆清然面前。

纸上写的是:

“投名。”

陆清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纳投名状,杀一个人,断自己的后路,从此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杀谁?”他问。

顾景明又写了一个名字,这次用的是朱砂笔,红得像血。

陆清然看着那个名字,浑身冰冷。

“他……”他声音发哑,“他是周崇的人?”

“不仅是周崇的人,还是当年构陷陆家的帮凶之一。”顾景明放下笔,“兵部侍郎,李贽——公子应该不陌生吧?”

李贽。

宫宴那夜企图轻薄他的人,太子一党的核心,也是……前世在陆家案中落井下石、极力主张满门抄斩的人。

陆清然的手在袖中握紧。

“为什么要杀他?”他问,“他是殿下的人。”

“曾经是。”顾景明淡淡地说,“但现在,他脚踏两条船,暗中向周崇递消息。本宫不需要不忠的狗。”

他抬眼,看向陆清然:

“而且,公子不是想报仇吗?李贽当年在刑部大牢,亲手打断了陆大公子三根肋骨。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

太够了。

陆清然想起兄长陆清远,那个总是护着他、教他习武、说“有哥在,谁也不敢欺负你”的兄长。前世他死在乱箭下,死前受尽折磨,而李贽,就是施刑者之一。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问。

“今晚子时。”顾景明说,“李贽每晚会去城西的‘醉花楼’喝花酒,子时离开,走小路回府。那条路上有一段没有灯,也没有巡夜。公子可以在那里动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杀了他,本宫立刻下旨,让卫戍军撤围。齐锋他们,本宫保他们平安离开京城。”

陆清然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两个字,一个名字。

杀。

李贽。

他要亲手杀人。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全是。是为了救齐锋他们,是为了取得太子的信任,是为了……在这盘棋里,活下去,走下去。

“好。”他说。

一个字,像从冰窟里捞出来。

顾景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得逞的快意。

“公子果然识时务。”他将名单收进抽屉,“那么,本宫等公子的好消息。”

陆清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顾景明又叫住他:

“对了,提醒公子一句——杀人要干净。如果留下痕迹,或者被人抓住把柄,本宫不会承认和公子有任何关系。”

“明白。”

陆清然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未时,城南铁匠铺附近的巷子里。

墨尘靠坐在墙根,右肩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染透了半边衣裳。

“墨尘!”陆清然冲过去。

“公子……别过来……”墨尘脸色惨白,声音虚弱,“箭上有毒……会传染……”

陆清然不顾他的阻拦,撕开他肩头的衣服。伤口已经发黑,四周的皮肉开始溃烂,散发出腐臭味。

“吴先生的解药呢?”他急问。

墨尘摇头:“没来得及用……他们追得太紧……”

陆清然咬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吴先生给的各种解毒药,他不知道哪种有用,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他倒出三颗不同颜色的药丸,全部塞进墨尘嘴里:“咽下去!”

然后拔出匕首,在火上烤红。

“忍一忍。”他按住墨尘,匕首贴上伤口。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着墨尘压抑的闷哼。陆清然的手很稳,一点点将溃烂的肉剜掉,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然后迅速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墨尘没有喊一声疼。

“救了几个?”陆清然问。

“四个。”墨尘喘着气,“铁匠铺的老张父子,还有两个学徒。已经送出城了。但齐锋那边……我们冲不进去。”

陆清然点头:“够了。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扶起墨尘:“能走吗?”

“能。”

“回云楠阁,找吴先生治伤。接下来几天,你不要露面。”

墨尘抓住他的手腕:“公子……您要去哪里?”

陆清然沉默了一下,说:

“去做我该做的事。”

申时,铸铁坊地下石室。

顾景轩看着陆清然送来的信,脸色越来越沉。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醉花楼外,杀李贽。此为投名,换旧部生路。君勿动,等我消息。”

“殿下!”凌岳急道,“清然公子这是要去送死!李贽身边至少八个护卫,个个都是好手,他一个人怎么可能……”

“他当然知道。”顾景轩打断他,声音发冷,“他知道这是送死,但他还是要去——因为齐锋他们等不起,因为太子逼他,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陆清然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有能力在周崇和太子的夹击下,保住那些旧部。所以选择用最危险、最直接的方式,去换一线生机。

“备马。”顾景轩站起身。

“殿下?!”凌岳大惊,“您要去哪里?现在外面全是卫戍军,您一露面,周崇立刻就会知道您和清然公子的关系!”

“我知道。”顾景轩从墙上取下长剑,“所以我不会露面。”

他转身,看着凌岳:

“我要你去办一件事——去找谢昀,让他动用所有江湖关系,在酉时之前,把齐锋从镖局救出来。”

“怎么可能?卫戍军五十人围得水泄不通……”

“有办法。”顾景轩走到书案前,快速画了一张图,“镖局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有暗道,通往隔壁的绸缎庄。那是陆家早年设的逃生通道,齐锋知道,但他现在被围在前院,用不了。”

他将图交给凌岳:

“你带十个好手,从绸缎庄进去,从枯井出来,趁乱救出齐锋。记住,不要恋战,救到人就撤。”

凌岳接过图,但还是不放心:“那您呢?”

顾景轩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取下另一件东西——一张弓,通体漆黑,弓弦是特制的牛筋,旁边挂着一筒箭,箭镞闪着幽蓝的光。

淬毒箭。

和射中墨尘的一样。

“李贽的护卫里,有周崇安插的人。”顾景轩说,“他们用的箭,是军械司特制的‘穿云箭’,箭上有毒,见血封喉。墨尘中的就是这种。”

他背上弓,将箭筒系在腰间。

“殿下!”凌岳终于明白了,“您要去醉花楼?!不行,太危险了!万一被认出来……”

“我不会被认出来。”顾景轩戴上蒙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我也不是去救他。”

他看向凌岳,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是去告诉他——陆清然,你不是一个人。你报仇,我陪你。你杀人,我递刀。你跳火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陪你一起烧。”

子时,城西醉花楼。

李贽摇摇晃晃地从楼里出来,身边跟着四个护卫,还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妓女搀扶着他。

“大人~下次再来呀~”

“一定,一定……”李贽满身酒气,在妓女脸上摸了一把,又掏出几张银票塞过去,“伺候得不错,赏你们的!”

他大笑着,在护卫的簇拥下走进黑暗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醉花楼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石板路湿滑,李贽走得踉踉跄跄,嘴里哼着下流小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墙头跃下。

黑衣,蒙面,手中长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

“有刺客!”护卫们立刻拔刀。

但黑衣人的动作更快——剑尖一挑,直接刺向李贽的咽喉。

李贽酒醒了大半,慌忙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剑锋划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不深,但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保护大人!”护卫们围上来。

黑衣人且战且退,剑法刁钻狠辣,转眼间已经伤了两名护卫。但对方毕竟人多,很快将他逼到墙角。

“杀了他!”李贽捂着脖子嘶吼。

就在护卫们举刀砍下的瞬间——

“嗖!”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射穿了一名护卫的喉咙。箭势不减,又钉进后面护卫的肩膀。

毒箭。

中箭的护卫瞬间倒地,口吐白沫。

“还有同伙!”剩下的护卫慌了。

黑衣人趁机突围,剑光一闪,又刺倒一人。然后他纵身跃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端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收起弓,对他点了点头。

是顾景轩。

陆清然的心脏重重一跳。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李贽瘫坐在地上,□□湿了一片。剩下的两个护卫护着他,警惕地看着四周。

“走……快走!”李贽颤抖着说。

他们扶起李贽,踉跄着往巷子外跑。

就在这时,又一支箭飞来。

这次射中的不是护卫,而是李贽的小腿。

李贽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箭上的毒迅速发作,他感觉整条腿都在失去知觉。

“大人!”护卫想要拔箭。

“别碰!”李贽尖叫,“有毒!快……快送我回府,找大夫!”

护卫们手忙脚乱地抬起他,冲出巷子。

巷子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的三具尸体,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丑时,云楠阁。

陆清然换下夜行衣,刚包扎好手臂上的一道刀伤,就听见窗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击。

是墨尘的信号。

他推开窗,墨尘跃进来,肩上重新包扎过,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公子,齐锋救出来了。”墨尘低声道,“五殿下派人从枯井暗道进去的,伤了六个兄弟,但人都撤出来了,现在在城外安全的地方。”

陆清然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眉:

“五殿下?他出手了?”

“是。”墨尘顿了顿,“而且……醉花楼那边,有人帮您。射箭的人,箭法极准,用的是军中的‘穿云箭’。”

陆清然的手按在桌沿。

顾景轩。

他真的去了。

不仅去了,还杀了人,用了和周崇的人一样的毒箭——这是要告诉周崇,箭是我们的人射的,要查,就查到底。

他在用最危险的方式,替他分担罪责。

“公子,”墨尘又说,“还有一件事。李贽没死,只是中了毒箭,被抬回府了。但太子那边……恐怕不会满意。”

陆清然点头。

他知道。

太子要的是李贽的死,是彻底的投名状。现在李贽没死,这份“诚意”就不够。

但他已经尽力了。

在那种情况下,能伤到李贽已经不易。而且……

而且顾景轩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你先去休息。”陆清然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墨尘退下后,陆清然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远处太子府的方向还亮着灯。

他在等。

等太子的反应,等周崇的下一步,等这场博弈的下一回合。

而在这片黑暗的京城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夜空,想着同样的事。

顾景轩。

陆清然握紧了窗棂。

你为什么要来?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让我一个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知道的是,从今往后,这场复仇的路,真的不再是独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