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早餐铺子拉开了卷帘门,蒸笼里冒出白白的热气,豆漿和油条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散。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丧尸病毒已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复现,没有人知道十二个人正在医院的四楼隔离区里等待命运的宣判。
向意在早餐铺前停下来,买了一袋豆漿和两根油条。
他把其中一根油条递给阿既,自己咬着另一根,一边走一边吃。阿既拿着那根油条,低头看了一眼——向意买的是那种老式的炸油条,表皮焦脆,里面松软,跟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样。
问题是,他不确定“小时候”的记忆是自己的,还是老板灌输给他的。
“吃不惯?”向意侧头看他。
“吃得惯。”阿既咬了一口,油条的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就是……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
阿既嚼着油条,含混地说:“我在想,如果我不是被安排来接近你的,我们会不会在别的地方遇到。”
向意没说话。
阿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忽然听到向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会的。”
阿既的动作顿住了。
“你会出现在任何我在的地方。”向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你是一颗棋子,你的任务就是找到我。不管是不是‘阿既’这个人,只要是符合任务要求的人,就会被送到我面前。”
阿既的手指攥紧了油条。
“所以,‘会不会在别的地方遇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向意咬了一口豆漿的吸管,垂着眼睛看着路面上的青石板,“有意义的问题是——你在遇到我之后,选择做了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阿既。
“你不是因为任务才帮我配药的。”向意说,“你是因为你不想让那些人死。”
“你不是因为任务才带我来仓库的。你是因为你想让我找到解药的线索。”
“你不是因为任务才站在这里吃油条的。”向意的目光落在阿既手里的油条上,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真的饿了。”
阿既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不是扮演霍越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到能看到后槽牙,笑得像个傻子。
向意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笑什么笑,快走,城北开车还要四十分钟。”
阿既笑着追上去。
晨光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印记。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两百米的地方,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了巷口。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举着长焦相机,连续按下了十几下快门。
然后那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板,他们去了老仓库。对,阿既带他去的。向意已经知道了部分信息,阿既没有执行封口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很年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裹着的东西苦得像黄连。
“阿既这孩子,从小到大就不听话。”那声音说,“但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他听话。他只要把向意带到我想让他去的地方就够了。”
“下一站是城北,老板。”
“很好。”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城北的地下档案室里,有一份特意为向意准备的大礼。让向意自己看到那份手稿的最后几页——他会明白,骨香散的解毒之法,需要献祭什么。”
电话挂断了。
SUV发动引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早餐铺的热气还在蒸腾,豆漿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散,早起的人们拎着油条和包子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那辆黑色SUV,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年轻人在晨光里笑着走远。
末日才刚刚开始。
但此刻的向意和阿既,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向意只知道,他右手腕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每次他的身体感知到危险的时候,那道旧伤就会提前发出信号,像某种古老的、属于向氏血脉的预警机制。
他攥了攥右手,把那种钝痛压下去。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阿既。
阿既正在认真地吃那根油条,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向意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右手的钝痛没有消失,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
但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