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那条巷子窄得连出租车都开不进去,他们在巷口下了车,步行往里走。巷子是青石板铺的,年久
失修,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露水打湿了向意的布鞋鞋尖。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没人住了,窗
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料。
阿既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跟上。他时不时回头看向意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了。”他在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来。
楼的门是一扇铁皮门,上面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挂锁。阿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用
来开这把挂锁的,而是用来开铁皮门上一个不起眼的暗锁的。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听到“咔嗒”一
声轻响,然后用力推了一下铁皮门。
门开了。
里面的空气浑浊而陈旧,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阿既摸到门边的墙壁上,打开了一个老式的电灯开关。头
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
向意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大房间,原本应该是仓库,但现在大部分货架都已经空了。仅存的几个货架上散
落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纸箱和档案盒,地上有几个被踩扁的纸箱,还有一些零散的纸张散落在地面上。
有人来过。
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阿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快步走向房间最里面的一排货架。向意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
些散落的纸张——大部分都是空白的,或者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有人在清理这个仓库,把所有
有价值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了不值钱的杂物。
阿既在最里面的货架前停下来,蹲下身,从一个角落的纸箱里翻出一个档案盒。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空
的。
“我记得这个编号。”他说,声音有些发紧,“S-07-向-旁支-0312。手稿应该在这个盒子里,但现在——”
S-07
向意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响。
在军区的档案室里,霍越的病历上,那个被涂黑的信息——“样本编号:S-07 来源:——”
S-07
同一个编号。
向意走过去,从阿既手里拿过那个空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盒底的标签上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迹:“
向氏旁支·骨香散考”
“你老板叫什么名字?”向意问。
阿既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了。”向意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他已经开始散播骨香散了,而他用的是我向氏的方
子。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阿既沉默了很久。
白炽灯在他们头顶嗡嗡作响,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漂浮。向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阿既的——很近
很重,像某种无声的鼓点。
“他给自己取的代号,叫‘药王’。”阿既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很少。我只知道,他
在制药行业的位置高到不可思议,他手上的资源和人脉可以调动整个产业链。当年的丧尸病毒爆发后,他
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制药企业代表,向军方提供了抗病毒药物。”
“那些药有效吗?”向意问。
“有效,但不够。”阿既说,“他的药只能抑制病毒复制,不能清除病毒。感染者停药后,病毒会在一到两周
内反弹。所以他需要长期的、持续的治疗方案——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找你的古医配方。你的‘续命丹’和‘醒
神香’如果能量产,配合他的抗病毒药物,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断货的治疗方案。”
向意站起来,把空盒子放回货架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阿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和他施针时手抖的样子一样,是旧伤复发
时的条件反射。
“向意。”阿既也站起来,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向意面前,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我告诉了你
这些,以后就没有退路了。老板知道我背叛了他,他会用一切手段找到我。你确定要跟我绑在一起吗?”
向意抬头看他。
仓库的灯光不好,白炽灯的光线偏冷,把阿既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一团
火在烧。
“阿既。”向意叫他的名字,不是“霍越”,不是“你”,而是“阿既”。
阿既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你在面馆把香菜码在碗沿上的那一刻起,”向意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
来,但阿既看到了,“我就已经在你的船上了。”
仓库里很安静。
安静到阿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向意从他
身边走过去,走向仓库门口。
“还站着干什么?”向意在门口回过头来,逆光中他的轮廓像一幅剪影,“去找下一份手稿。既然这里的被搬
走了,那就说明有价值的东西还没有被销毁,只是被转移了。你老板——药王——他会把东西转移到哪
”
阿既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种酸胀的感觉压下去。
“城北还有一个据点。”他说,“我在那里待过三个月,有地下档案室。”
“带路。”
向意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阿既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向意从他手里拿过那
个空盒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那一小块皮肤到现在还在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揣进兜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追上了向意。
晨光中的江城老城区,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潮湿的光泽,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向意走在前面,灰蓝色的棉
麻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阿既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他心里没有了那些复杂的权衡和算计。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不管老板
要做什么,不管这个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让向意活着。
活着,并且笑着。
他想看向意笑一次。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不是对着病人时的温和安抚,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像春天的河
面解冻时那种“咔”地一声裂开的笑。
他想看一次。
哪怕只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