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阿既遇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这间两居室只有一张床——卧室里那张单人床。客厅的沙发倒是能睡人，但沙发的长度只有一米六，他躺上去腿会悬在外面大半截。向意比他矮一些，但一米七的身高躺在上面也只能蜷着。
“你睡床。”阿既说，“我睡沙发。”
向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又看了看客厅那张短了一截的沙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睡床。”他说。
“你是病人。”
“你是伤者。”向意指了指阿既肩膀上那道被丧尸指甲划破的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之前在楼梯间里只简单地贴了块纱布，现在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
阿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好像才想起来自己受伤了。
“不疼。”他说。
“我信你个鬼。”向意说，语气像极了一个被患者气得头疼的医生，“你过来，我给你换药。”
阿既乖乖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又把里面的T恤从领口往下拉，露出右侧的肩膀。伤口有三道长，最深的那道大约有五毫米深，已经不再大量流血了，但创面还在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向意蹲下来，用碘伏消毒伤口周围，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白色粉末——是向氏秘制的生肌散，用三七、血竭、**、没药等十几种药材研磨而成，对开放性伤口有很好的止血生肌效果。他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和医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阿既一声没吭。
但他的肩膀在向意的手指触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不是疼，是痒——向意的指尖带着碘伏的凉意和药粉的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同时落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点了一把火。
向意当然注意到了他的肌肉绷紧。他的目光从阿既的肩膀移到阿既的脸上，看到阿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整个人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
“疼就疼，不用忍着。”向意说，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
“不是疼。”阿既说。
“那是什么？”
阿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是你碰我的时候我心跳得太快了”——这句话要是说出口，他恐怕当场就要烧起来。
“没什么。”他说。
向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药箱收拾好，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一起睡。”他说。
阿既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发出了嗡嗡的回响。
“……什么？”
“床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能睡两个人。”向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医疗建议，“你现在身上有伤，我取过血，我们俩都需要充足的睡眠。你睡沙发休息不好，明天没办法应对突发情况。我睡沙发也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是医疗建议，不是别的。”
阿既坐在沙发上，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上全是雪花点。
“哦。”他说。
向意已经走进卧室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先去洗个澡，身上都是血和泥。自己拿毛巾。”
阿既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走进房间的浴室，机械地打开热水器。
水流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一起睡。
同一张床。
向意说的。
医疗建议。
阿既把脸埋进水流里，让热水冲刷掉脸上的血迹、泥水和——好吧，也许还有一点鼻血。不是被向意的话刺激的，是水的温度太高了。一定是水的温度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