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既带向意去的地方，是一栋老居民楼的顶楼。
这栋楼在江城的老城区，离医院大约四十分钟的步行距离。他们没有打车——不是不想，是路上已经看不到空驶的出租车了。街道上的行人在看到他们满身是泥、向意额头还贴着纱布的样子后，都主动绕开了他们。阿既说这反而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没有丧尸跟在后面，至少暂时没有。
居民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感应灯大部分已经坏了，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工作，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厨房油烟和洗衣液的味道，每一层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花盆、落满灰尘的拖鞋。
阿既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一次跨两级台阶，但每上一层都会停下来等向意。向意的体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差——取血后的虚弱加上楼梯间的剧烈运动，让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爬一级台阶都要用力拽着扶手才行。
第六层。
阿既在一扇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是从据点里拿的，而是他一直随身带着的。他插进锁孔，转动了两下，门开了。
门后是一套不大的两居室。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上有坐垫凹陷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杯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只没洗的碗，碗里的面汤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膜。一切都保持着“有人住”的样子，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那种离开了一段时间、却还没有被遗忘的气息。
“这里是我住过的地方。”阿既说，声音有些低，“在接到接近你的任务之前，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他没有说“这是老板安排的据点”，也没有说“这是我用来伪装身份的地方”。他说的是“我住过的地方”。
向意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滑过沙发的扶手、书桌的边沿、冰箱的门把手。每一个地方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不多，大概是一到两周没有住人的程度。
“你一个人住？”向意问。
“一个人。”
“没人来看过你？”
阿既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陌生。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向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几个鸡蛋、半颗白菜、两根葱、一瓶没开封的酱油和一袋冷冻水饺。他又打开了储物柜，找到了大米、挂面和几包方便面，还有一罐花生酱和一罐老干妈。
“够吃三天。”向意说，“省着点能吃五天。”
“够了。”阿既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消防斧，“三天后事情应该会有变化。”
向意没有问“什么变化”。他知道阿既说的“变化”是什么意思——骨香散正在扩散，丧尸的数量会不断增加，军方和政府的应对会逐步升级，最终整个城市会进入某种形式的封锁或戒严。三天之内，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他从厨房出来，走进卧室。
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台灯。向意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的T恤和卫衣，叠得很整齐，按颜色深浅排列。
在衣柜的最底层，向意发现了一个鞋盒。
他没有问阿既能不能打开，直接打开了。
鞋盒里装的不是鞋。
是一些小东西——一张老式的地铁卡，已经过期了；一张电影院的学生票票根，上面印着的电影是七年前上映的；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牙印；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向意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短袖，站在一个灰扑扑的操场上，身后是一栋看起来很旧的楼房。少年的脸和阿既现在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瘦、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不属于那个年纪的东西——不是叛逆，不是忧郁，而是一种过早清醒的、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的疲惫。
“这是你？”向意问。
阿既站在卧室门口，看到向意手里的照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时的、本能的局促。
“……是我。”他说，“十几岁的时候。”
“不像你。”向意说，“这张脸比你现在温柔多了。”
阿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向意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鞋盒，把鞋盒放回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他转过身，看着阿既，表情很平静，但阿既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洗手做饭。”向意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个住院医师，“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