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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首登云寺

萧沐楚被押到北定王面前时,脸色灰败如纸,却还强撑着冷笑。

他死死盯着十四,目光如淬毒的针。十四却毫无惧色,坦然回视——在她心中,行差踏错便该担起代价,天经地义。

柳云暄站在堂下,陈述着一切,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原本的目标,是蓝家小姐。你算准了她骑术好,必会驱策尺玉争先,待药效一发尺玉作疯时坠马。你便能顺利拿到魁首。”

萧沐楚猛地抬起头,想要辩驳,却死死闭着嘴,不再吐露半个字,只好认错请求饶恕。

真相既明,司泽兰的冤屈终得洗清。她缓步走到十四面前,依旧是那副傲然姿态,却与周礼礼那般盛气凌人不同,反透出几分磊落的亲切。她压低声音,轻轻道:“小十四,此番……多谢了。”

十四见她耳根微红,亦含笑拱手:“举手之劳,司姐姐不必挂心。”

寿安公主李兰煦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不远处,她没说话,只是远远看着堂下发生的一切,还有柳云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眼。

萧沐楚被囚于地牢,他苦心经营的那桩求娶嘉安县主牧云笙的打算,自然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破碎得无声无息。北定王府不会容许一个心术不正、手段狠毒之辈,再与王族有任何姻亲瓜葛。他那尚未启幕的青云梦,就此戛然而终。

寿安公主李兰煦在静室中品着吴越国的新茶,姿态娴雅。当北定王苏定权前来,言语间带着歉意与请示,询问她对萧沐楚的处置意见时。

她轻轻搁下茶盏,纤指拂过盏沿,声音清越如水

“王爷,”她的声音清越,“兰煦初来吴越,本是客居,不愿多生事端。此番虽受惊吓,但幸得柳公子及时出手,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既然世子已无性命之忧,无人伤亡,不若……就此作罢,全当全了吴越与大唐之间的和气。”

她话语微顿,眼波似是不经意地流转,续道:“况且,若严惩下去,难免牵连出许多人。大事化小,于各方皆是稳妥。” 这番话,既彰显了唐国公主的雍容气度,暗中却也是卖了萧家一个人情,是的萧家大小姐萧忆晞加急了一封书信给她。

然而,真正萦绕在她心头的,并非此事。

几日前,她在王府花园的九曲回廊下,“偶遇”了柳云暄。

夕阳熔金,为他的湛青色的长袍镀上了一层暖色,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冷冽。

“柳公子。”李兰煦轻声唤住他。

躲不开,柳云暄只好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公主殿下。”

李兰煦向前一步,离得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脖颈一侧。那里,衣领遮掩下,似乎隐约能见到一道极淡的旧疤轮廓。她心下更加确定。那道极淡的旧疤轮廓,瞬间击穿了经年的记忆迷雾,将她拽回八年前登云寺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那年她不过七八岁,随使团途经吴越,因骤雨暂避于登云寺。

夜半时分,暴雨如注,冲刷着古寺飞檐。她与随身婢女、侍卫歇于东厢。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窗外雷声滚过,掩盖了所有不祥的声响。

直到“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寒风裹着雨腥气与杀意涌入,一众蒙着面的杀手闯了进来,刀光在昏暗中划过刺目的寒芒。

婢女奋力抵抗,却接连倒在血泊之中。温她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间,只剩冰冷的恐惧浸透全身。

就在一柄染血的长刀即将向她劈落之际,一道略显单薄却异常迅疾的身影,猛地从门外雨幕中撞入!

那是个看起来也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手中一柄短刃却凌厉如电。他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与数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狭小的厢房内交错,少年的动作狠准悍勇,硬是以一己之力逼退了众人,而后侍卫们匆匆赶到蒙面杀手们才不甘心的散去。混乱中,一道刀锋划过他的颈侧,鲜血顿时涌出,他却恍若未觉,反手将那人击倒在地。

那少年并未追击,他急促地喘息着,背对着她,抬手抹去颈边血迹,肩背微微起伏。

惊魂未定的自己,在摇曳的烛光与弥漫的血腥气中,只来得及看清他半边染血却坚毅的侧脸,以及那迅速被湿衣领遮掩的伤口。

她张了张嘴,想道谢,想问他是谁。

可他却甚至未曾回头看她一眼,只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再无威胁的室内,便也一步踏入门外滂沱的雨帘之中,身影转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

“那日,多谢柳公子救命之恩。”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这句话,亦是迟来了多年。

“柳公子身手如此了得,不知……年少时,可曾到过登云寺?”

廊下有风穿过,吹动柳云暄额前的碎发。他闻言,身形似乎有瞬间的凝滞,抬眸看向李兰煦。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惊讶,似回忆,又似某种刻意的回避。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沉声回道:“公主谬赞。卑职责所在,不敢言谢。至于登云寺……在下年少时漂泊,去过的地方很多,记不清了。”

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断然否认。

李兰煦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中已然明了八分。是他,一定是他,那个在暴雨如注的夜晚,于血腥厮杀中救了她,却沉默如磐石的少年。那年她不过七八岁,柳云暄也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让她触动的是,竟也有人愿意为了她刀光剑影中厮杀。

他没有相认,她亦不再追问。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浅笑:“是吗?那或许是本宫记错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步步生莲。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自有其生根发芽的力量。

而在“灏安居”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苏灏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林子衿的寸步不离下,一日好过一日。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总是林子衿熬得微红的双眼,和那双为他擦拭额头、喂药汤时,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手。

往日的隔阂与试探,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一日,苏灏精神稍好,“子衿,”他的声音因伤病而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清晰,“别再叫我世子殿下了,好吗?”

林子衿抬眸,撞进他深邃而专注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有平日的玩世不恭或深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近乎脆弱的情感。她想起他奋不顾身扑向自己的那一刻,想起他呕出鲜血却仍死死护住自己的双臂……

心中那道由家族、由规矩、由过往种种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苏灏耳中:

“好……子澈。”

这是他刚刚及冠,长辈取的字。

只这一声,便让苏灏觉得,此番重伤,值了。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真实而满足的笑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窗外,风簌簌吹过,几片晚开的花瓣悠然飘落,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宁静与温柔。府中的波澜暂歇,而有些情感,却在困厄与守护中,悄然滋长,再难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