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会的风波,恰似一方巨石坠入静潭,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纵是戎马半生的苏定权也未曾料到,一场本该宾主尽欢的盛会,竟会如此暗潮迭起,险象环生。
世子苏灏重伤昏迷,太医署的人穿梭不息,苦涩的药气几乎浸透了“颢安居”的每一寸檐角。林子衿敛去了素日的清冷模样,固执地守在榻前,亲自为他拭汗换药。北定王面沉似铁,严令彻查,王府上下顿时被一片肃杀的阴云笼罩。
作为最直接的当事人,十四被暂且禁足在西厢。愧疚如藤蔓缠绕心头——对尺玉,对苏灏,亦对林子衿。然而,此时比愧疚更灼人的,是遭人暗算的愤懑。
她闭目凝神,将赛前种种在脑中反复筛滤。忽然,一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当她主动提出与林子衿换马之际,萧沐楚正策马从侧畔经过。听闻此言,他勒缰的指节一紧,目光如鹰隼般迅疾扫过尺玉,那眼神里毫无好奇,只有一种谋算被意外打乱的心虚。
与此同时,柳云暄的调查,有了关键的进展。
王府的兽医几经勘验,最终从尺玉的唾液与胃残留中,辨出一种名为“醉马草”的异域毒物。此药非中原所产,而是出自西北苦寒之地。微量可麻痹马匹神智,极容易令动物上瘾,过量则会令其狂躁幻视,直至力竭暴亡。
“醉马草……”柳云暄低声沉吟。这三字,恍若一把无形的钥匙,顷刻间便将所有嫌疑,引向了与西北渊源最深的那个人——司泽兰。
其父司擎,正是镇守西北边关的悍将。她自幼长于军营,别人从未听说过的醉马草却是她最轻易能接触之物,于情于理皆说得通。
线索接二连三,仿佛暗处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从容不迫地将众人引向预设的终局。然而,真相真如此简单嘛。
两日后,苏灏终于转危为安。苏定权稍得安心缓一口气,便将当日一行人等召至后厅问话,寿安公主自此事后却未曾露面。
堂下私语窃窃。苏定权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指后方:“你,上前回话,述你所知。”
一名马厩杂役颤巍巍出列,扑跪于地:“回……回王爷,比赛前一日,小的曾看见司姑娘的贴身侍女,在尺玉的马槽边上……鬼鬼祟祟,徘徊了好一阵子。”
“你撒谎!”
几乎是下意识,十四的声音清亮响起,截断了杂役的话头。她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气息,方沉静禀道:“王爷明鉴。前一日黄昏,我亲眼所见,是几个蒙面男子潜行至马厩,其中并无女子身影。我的婢女熙春,当时亦在旁。”
“既见行迹可疑之人,为何不早报?”立刻有人诘问。
十四一时语塞。彼时只当是寻常宵小,未料竟酿成如此大祸,此刻想来,确是疏失自知理亏她没法再出声,否则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司泽兰瞬间被推至浪尖风口。她傲然而立,面对诸多质疑,只报以一声冰冷笑意:“我司家世代勋烈,行事光明。若真要对付谁,自当堂堂正正,何须使这等阴微伎俩!王爷尽可严查,我司泽兰问心无愧。”
然则局势于她已大为不利。一些素来与司擎不睦的世家子弟,开始借题发挥,明里暗里进言,竟有甚言说司家镇守边陲、其心难测,此番是想意图惊扰凤驾、破坏邦交,看来势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那就给本王彻查到底。”苏定权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过两个时辰,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之后,一包以油纸严密裹藏的“醉马草”粉末,竟赫然从司泽兰所居客院的花盆底下被起出。
人证物证,似乎俱全。司泽兰纵有百口,亦难辩白。苏定权只得下令先将人看押起来,容后再审。
十四的目光,却紧紧锁在角落里的萧沐楚身上。他神色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然,可直觉却在十四心中呼啸——是他,一定是他。
纵然自身嫌疑已除,十四心中那块石头却未曾落地。她步履匆匆,直往柳云暄的居所而去,才至院门,便与一人迎面相逢。
“绾绾!”十四眸中漾起惊喜。
柳云绾见到她,亦是笑容绽开。赛马会这几日她恰不在府中,去了临郊访学。“昀姐姐!我正担心你呢。听哥哥说你差点出事,可还好?”
“虚惊一场,多亏柳云暄援手。”十四握住她的手,旋即压低声音,“我正有事寻他,他在么?”
柳云绾含笑点头,眼里掠过一丝了然与浅浅的戏谑:“在的。快进去吧,我想……哥哥也在等你呢。”
十四颊边微热,一抹绯色悄然晕染,“改日再寻你玩。”
屋内,仍是那缕令人心静的栀子淡香,陈设依稀是旧时模样。柳云暄正立于书案前,对着那包“证物”凝神细察。
“你来了。”他未抬眼,声线是一贯的平稳。
“嗯。”
两人之间,似乎总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你如何看?”柳云暄淡然发问。
“她没有理由。”十四语气笃定,司泽兰就如同周礼礼之案时的自己一样孤立无援,她实在起了同理之心。
“区区一场赛马会的彩头,于她何益?再者,她与我从无过节,与子衿更是素无往来。”她略一停顿,眸光转深,“反倒是萧沐楚……一则他一心想赢求娶县主,二则他与司泽兰是夺魁的热门搭档,联系也最为密切,我总觉得,他的嫌疑更大。”
“或许,仅仅是为了赢呢?”柳云暄终于抬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有单纯的执念,“你是否想过,他们二人,或许本就是同谋?”
那笑意清浅,却让十四觉出一丝被看轻的恼意。她黛眉微蹙,正欲反驳,手腕却被他温热的掌心轻轻一带,靠近了书案。
“来看。”
他修长的指尖点向那包药末:“可看出这醉马草有何不同?真正的西北荒地生长醉马草,是粗砺草料研磨,常混杂沙土草梗。而这包…”
他指尖轻抚过细腻的粉末,“色泽青润,质地匀纯,倒像是精心炮制过的样品,绝非寻常下毒所用之粗物。这更像……是有人唯恐旁人寻不见,特意留下的‘铁证’。”
原来他早已窥见关窍。十四骤然想起:“萧家名下药铺众多,与各地药材打交道多,想来要想取得此物,绝非难事。”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萧沐楚邀请司泽兰组队时那过分热络的神情——以他平日目下无尘的倨傲,为何独独对同样孤高、与他并无交情的司泽兰如此殷切?
除非……他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将她置于身侧。并非为了并肩作战,而是为了在事发之后,让她成为最顺理成章的替罪羊。近距离的接触,恰是移花接木、栽赃陷害的绝佳掩护。
“这几日,我暗中查过萧沐楚的行踪。”原来他早已将疑心落在了同一处,“他手下的一名心腹,在赛马会前三日,曾密会一名西域来的胡商。循此线索,我在城外客栈寻得此人,并于其货囊中,搜出了与这‘证物’一般无二的提纯醉马草。”
“而那出面指证的杂役,本就是萧家旧仆,至今与萧府中人仍有私下来往。”
他竟已查得如此水落石出。十四望向他:“那你方才所言‘同谋’之意是……?”
柳云暄神色微肃,目光如沉水般看入她眼底:“我是在提醒你,人心叵测,话语,勿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十四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微妙,她唇角轻扬,生出些许玩笑的心思,试探道:“那你呢?你的话,我又该信几分?”
“一样。”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十四没料到是如此答案,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转开话题:“这些……你可都已禀明王爷了?”
“我认为,由你去陈情,最为妥当。”柳云暄将案上那包药粉仔细包好,轻轻放入她掌心。
“我?”十四讶然抬眸。
“你是此案最直接的关联之人。尺玉原是你的爱驹,林小姐是你的挚友,司泽兰亦是你在赛场上认可的对手。由你来揭开真相,最是名正言顺,也最令人信服。”
虽不解他为何甘愿将辛苦查得的线索与功劳拱手相让,十四也未及深究。或许他是不愿置身风口浪尖,或许是顾忌萧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又或许……只是单纯想送她一份顺水人情,让她得以施恩于司泽兰,以化解往日赛场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针锋相对。
无论如何,这“水”,她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