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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暗影

陆青枫与覃先生回到客栈时,天色还蒙着一层青灰。

推开房门,却见阿湛在黑暗中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他眼神惊恐,直愣愣地望着衣桁上那件月白道袍——窗户大敞,冷风正呼呼地灌进来。

陆青枫连忙关窗:“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把窗户打开了?”

“阿爹,我好像看到个老爷爷。”阿湛小声说。

陆青枫一怔,看向覃先生。覃先生淡淡道:“应是我师父北崖子来过。”

陆青枫走到床边,摸了摸阿湛的额头:“老爷爷呢?”

阿湛指向窗户,目光却仍锁在道袍上,怯生生道:“跳出去了,没回……衣服,自己飘回来了。”

陆青枫心头一凛,再次看向覃先生。

覃先生已换回道袍,一脸平静,“八成是梦魇了。衣服怎能自己回来?”他将夜行衣卷起,道:“这几日我不回长云观了,就住隔壁。阿湛晚上与你同宿,白日我来照看。”

陆青枫点点头。

三人简单用了些早点,便各自回房歇下。一夜紧绷,睡到午后陆青枫才醒转。身侧被褥已空,阿湛不在。

他起身,听见隔壁传来覃先生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雎’字写错了,不是‘谁’。”

陆青枫在门口立了片刻,转身时瞧见桌上搁着一封帖子。

素色信笺,几行小楷。是乔泗的字,邀他晚间往鹿儿楼一叙。末了添了句戏谑:“新茶已备,静候竹马。盼早至,免愚兄久候成痴。”

陆青枫笑了笑,将帖子收入怀中。难怪今日在教《关雎》。

他梳洗完,换了件石青直裰,墨色披风松松罩着。推门去隔壁时,覃先生正握着阿湛的手写字,见他来,只抬眼略一点头。

陆青枫含笑道:“先生还没用饭吧?中午我们出去吃。”说着朝阿湛招手,“我儿,下馆子去。”

京城味道最好的馆子是凤翔楼,临着西市口,二楼雅间敞亮。阿湛挨在陆青枫身边,好奇地望窗外街上光景。对面是睿王府,朱门紧闭,石狮子静默地守着。

菜陆陆续续上齐,隔壁雅间的谈话声便透了过来。

说的是昨日忠勇侯府的事。

一人说,寿宴上有妖人作乱,死了六个官员和两位诰命夫人,还有数十位官员伤情不明,连三殿下都险些遭难。夜里府中又进了刺客,忠勇侯重伤,宫里遣了御医去。

另一人声音压低了些,说今早圣上动了怒,令刑部与三司彻查,五城兵马司协同御林军满城搜人,闲杂人等出入城门,盘查也严了。

陆青枫静静听着,筷尖在半空停了停,瞥向覃先生;覃先生的目光却落在窗外。

这时,对面王府门前停下了一辆马车。

蓝袍的人先下来,是乔泗。后头跟着一人,绛红锦袍,外罩玄狐裘,身形挺拔。两人在门前站着说话,乔泗忽然侧首低咳了两声。身旁那人便解了自己的狐裘,很自然地披在他肩上,又伸手将系带拢了拢。

乔泗抬眼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那人听着,微微颔首。

陆青枫望着那边,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停下。片刻,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重新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起刺来。剔净了,轻轻放进阿湛碗里。

“慢慢吃。”他收回手,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神色却仍是寻常的,“不着急。”

覃先生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雾气氤氲了眉眼。

窗外,那两人已转身进了府。朱门缓缓合上,街面又空了。只剩风穿过长街,吹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

三人在凤翔楼吃完饭,覃先生临走时道,这几日打算还是带阿湛回长云观住,眼下形势有变,客栈终究人多眼杂。

陆青枫点头深以为然,阿湛却又委屈巴巴地瘪着嘴看他,那眼神就像生离死别,看得他于心不忍,又温言哄劝了好一会儿。目送二人身影没入街角,陆青枫便转身,径直往韩韬处去了。

到了地方,他将昨夜地牢种种简略说了,末了道:“徐璜救出不到两个时辰便断了气。在地牢里熬得太久,毒已入骨。”随即把“容器”“凤帝重生”那些话也转述一遍。

韩韬听罢沉默片刻。

“昨夜忠勇侯重伤,是你们的手笔?”

“不是。”陆青枫摇头,“应是他自为之局,做给朝廷看的。”

韩韬轻叩桌面,沉吟道:“不止如此。近日北境不稳,朝中正议遣重臣巡边安抚。贺千山身为侯爵,又是外戚,本是上佳人选。他此时‘重伤’,无论是为避嫌还是避险,倒是正好金蝉脱壳,躲过这趟苦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青枫,“如此一来,满城风雨皆因他而起。你们眼下作何打算?”

陆青枫道:“贺千山诈伤,正好以此为借口封城搜人,防我们带阿湛走。眼下我们既无线索,更不能打草惊蛇,唯有静观其变,等他先动。”

“那长远之计呢?”

陆青枫便将下月十五赤羽教的仪式、另抓了九童等事细说了一遍。

之后二人又议了下月接应策应的事,言简意赅,不多时便散了。

酉时初,天色渐暗,南熏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鹿儿楼临河而建,是京城士子文人常聚的清雅之地,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温婉的轮廓。

陆青枫没有上楼,甚至没有走近。

他匿在斜对面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这个位置恰好能望见鹿儿楼二楼那间临河的雅间——乔泗订的位置。

帖子还在他怀中,素笺的棱角隔着衣料,传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亮灯的窗。

店伙计的身影在窗上晃过几次,大约是添酒上菜。窗内始终只有一人独坐的影子,自斟自饮,从酉时到戌时。

戌时三刻,那扇窗被推开了半扇。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凭栏望着河面,良久不动。灯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却更显孤清。

是乔泗。

陆青枫的指尖无意识地扣进了砖缝。

亥时初,窗内的人影终于动了。他似乎唤了伙计,结账,下楼。不多时,乔泗独自一人出了鹿儿楼,脚步已见虚浮,却摆手拒绝了门口小厮的搀扶与跟随。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似在等夜风吹散酒意,然后缓缓朝南走去——那是回乔府的方向,却未叫车马。

陆青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乔泗走得很慢,偶尔踉跄,在空旷的街巷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影子。行至一处石桥时,他停下,扶着桥栏,弯身呕吐。

夜风卷起玄狐大氅的一角,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陆青枫隐在一株老柳后,静静看着。

这时,后面驶来一辆马车,从车里下来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还有之前那个小厮,嘴里喊着乔大人,把他扶上马车,接着就是掉头,往睿王府方向去了。

睿王府侧门。

陆青枫绕到僻静处,那里墙内恰有一株老梧桐探出虬结的枝桠。他屏息聆听墙内的动静——一队巡守刚过。

提气纵身,掠上墙头,梧桐树下竟还站着一个守卫。

他扣指轻弹,一粒细小的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那名守卫的昏睡穴。守卫身子一软,陆青枫无声跃下,将人拖入梧桐树后的阴影里。

睿王府他是第一次来,只能依着京城贵胄府邸“前堂后寝,东尊西卑” 的大致格局推断。他稍一犹豫,朝着东面那片灯火温煦的院落潜去。

那应是书房或暖阁所在。

他伏身于厢房飞檐,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屋瓦齐平。下方不远,暖阁的窗棂半开,透出橘黄的光晕,将窗外几竿疏竹映成淡金色的剪影。

窗内有人声。

先是一个声线低沉的男声,语气带着无奈的责备与疼惜:“……心心念念十一年,人家连面都不露,何苦来哉。”

叹息过后,语气转柔:“吐过了,胃里空着更伤身。这碗醒酒汤,好歹喝些。”

一阵衣物窸窣。

接着陆青枫听到乔泗无力而沙哑的声音:“王爷……汤好苦。”

“特意加了甘草蜂蜜,不苦的。”睿王似在床边坐下,瓷匙轻碰碗沿,“听话。”

片刻静默,传来一声妥协般的吞咽。

“往后别再作践自己。”睿王语气复又低沉,“不过一个府衙差役,值得你如此?你是本王的长史,将来要入阁拜相的人,却为他纡尊降贵,苦侯半天?可惜,人家半分情面不留。”

“他……定是有事耽搁……或是没寻着地方。”乔泗声音渐低,含糊不清,“景肃他……没有理由不见我……”

“罢,你总能替他寻到缘由。”睿王冷笑,“亏你还把他当总角兄弟,那年他突然离京不辞而别,连招呼都不给你打,害你记挂了这些年。那晚夜市,本王在楼上也瞧了一眼,那姓陆的,不过如此。明日你若再去等他,本王也不拦你。”

陆青枫听到此处,正欲离开,却听睿王话锋一转,语气幽幽地道:“你心心念念的景肃,若知道十一年前他父亲坠马身亡,或许有你一份‘功劳’,不知会作何感想?”

陆青枫耳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那扣在瓦片上的手猛地一紧。

‘有他一份功劳’?难道父亲的死……并非贺千山所为?!

乔泗?

不,不可能……十一年前,乔泗不过十七,只是大皇子伴读……

乔泗醉意浓重,却仍本能地含混辩驳:“王爷……休要冤枉人……与属下何干……是他父亲自己醉酒坠马……”

“哦?那你当年,得知那小子挨了家法,转头便去求本王的御医,讨要蒙汗药——又是为何?”睿王的声音慢条斯理,“你别告诉本王,是留着自己吃的罢?你不就是想偷偷替那小子出气,在他父亲酒里做手脚?”

“我没有……你冤枉……我没有下药……”乔泗的声音渐弱,陷入昏沉。

“好好,不冤枉你。”睿王低笑一声,继而长叹,“你与他那些前尘旧事,本王不想深究。但泗儿,你比我明白,今时今日,你们之间相隔的,又何止这王府高墙。”

“王爷……”乔泗嘟囔一声,再无动静。

布料与被褥细细索索,睿王的声线压得极低,却清晰传来:“睡吧。无论你心里装着谁,本王都在这儿。”

灯影摇曳,窗上两道轮廓缓缓靠近……

陆青枫扣在瓦片上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暴白,竟将一片瓦楞捏出一声极微的脆响。

“谁?!”檐下侍卫猛然抬头。

寒芒骤起,数点袖箭擦着陆青枫衣角钉入瓦缝!

“有刺客!”

呼喝与脚步声轰然炸开。陆青枫身形疾退,如夜鸟般在连绵屋宇间几个起落,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