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荣亲王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莫知许心上。
“……莫父是被二皇子设计陷害。凤相沉默,是为收集证据。凤相夫妇并未死,被臣秘密救下,养在京郊。”
莫知许站在文武百官中间,官帽下的脸白得像纸。
他听见有人叫他,听见皇帝说了什么,听见满朝哗然。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转过身,往外跑。
官帽掉了,他没有捡。
有人在身后喊“莫大人”,他没有停。
他跑出宫门,跑过长街,跑回莫府。
他要告诉她。
告诉她她父母还活着。
告诉她他没有害死她父亲。
告诉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莫知许跑进内院,推开她的房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妆奁开着,梳子还在桌上。
没有人。
他转身,跑向祠堂。
门虚掩着。
莫知许推开门,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青石板上的血迹从蒲团前蔓延到门口,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烛火跳动着,照亮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坐在蒲团上,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发间插着那支梨花木簪。
面前放着两封信。
她的头微微低垂,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宣纸。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莫知许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没有。
探她的颈侧。
没有。
他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硬邦邦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他看见那两封信。
一封写着“放妻书”,一封写着“和离书”。
和离书上已经签了她的名字,按了手印。
放妻书展开着,墨迹已干。
莫知许拿起来,只看见最后一行字:
“凤家女与莫家妇,语年都不想做了。今生不孝不贤,便用命抵了吧。愿夫君此后平安喜乐,勿念。”
他把信贴在胸口,像抱着她一样抱着那几张纸。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很久,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发间那支梨花木簪上。
—— ——
莫知许没有把凤语年葬在莫家祖坟。
第三日,凤父凤母他们从京郊赶回来。
凤夫人哭得几乎昏厥,凤相站在莫府门口,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像霜打的枯草。
“语年呢?”凤相问。
莫知许跪在他面前。“岳父,我想把她烧了。”
凤相愣住了。
凤夫人哭声戛然而止,瞪着莫知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说什么?”凤相的声音发颤。
“把她烧了。”莫知许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骨灰我带走了。她生前被困在这府里,死后不该再被困在墓里。”
“你疯了!”凤夫人扑过来打他,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肩上、头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她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莫知许跪在那里,任由凤夫人打。
脸上肿了,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岳母。”他说,“她生前最想去的地方,是踏青那年的山顶。她说那里有梨花,有亭子,有无字碑。她说以后老了,要葬在那里。我想带她去。”
凤夫人愣住了。
手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来。
凤相站在那里,看着莫知许。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去吧。”凤相说,声音苍老得像风吹过的枯枝,“别让她再受苦了。”
莫老夫人也不同意。
她坐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说话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疯了……”她瞪着莫知许,“莫家……没有……烧人的规矩……”
莫知许跪在床前,低着头。“母亲,她不是莫家人了。”
老夫人愣住了。
“和离书,我签了。”莫知许说,“她签了放妻书,我签了和离书。她走的时候,已经不是莫家妇了。她是凤家的女儿。凤家的女儿怎么葬,我说了不算。是凤相点了头的。”
老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
莫知许真的把她烧了,哪怕朝中、京中连祖母都在骂他。
火燃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支梨花木簪。
火很大,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身体,吞噬那些衣裳、那些被褥、那些她用过的东西。
凤夫人哭晕过去两次。
凤相扶着妻子,老泪纵横,却没有说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火灭了。
莫知许走进灰烬里,蹲下来,用一块白布,把她的骨灰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他把骨灰装进一个白瓷坛子里,用那块白布包好,抱在怀里。
他走过长街,走出城门,走到郊外的山脚下。
他上山。
山顶的亭子还在,无字碑还在。
碑上的“年”字和“许”字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莫知许在那两株老梨树下挖了一个坑。
把白瓷坛子放进去,把土一捧一捧盖上去。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靠着那株梨树,闭上眼睛。
“语年。”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风吹过来,梨花落了满身。
凤相来的时候,莫知许还坐在树下。
凤相看着那个新翻的土堆,站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凤相问。
“辞官。”莫知许说,“把府里的事交代清楚,然后来这里。”
“来这里做什么?”
“陪她。”
凤相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活着的时候,你不好好待她。她死了,你倒要陪她。”
莫知许没有说话。
凤相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
莫知许没有辞官。
不是不想,是走不了。
二皇子的案子牵扯太大,朝堂上需要人手。
皇帝不许他辞官,说他“年纪轻轻,不思报国”。
他只好留下来,一天一天地熬。
每天下朝,他都来这山顶。
在树下坐一会儿,跟她说话。
说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说二皇子的案子查到哪里了,说凤相身体还好,说老夫人的病时好时坏。
他什么都跟她说。
她从来不回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
冬天来了,又走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梨树开花了。
白白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语年。”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跪下来,跪在那个土堆前。
跪了整整一夜。
—— ——
第二天早上,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风穿过竹林,又像水落在石头上。
“你想弥补?”
他抬起头。
雾很大,看不清是谁在说话。
“想。”他说。
“代价是永世不入轮回。”
“好。”
“你得到的原谅越多,死亡也会随之而来。你得到的爱意超过这一世,你就会在自己最幸福的那一日身死道消。”
“好。”
“你确定?”
“确定。”
雾散了。
山顶还是那个山顶,梨树还是那棵梨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那支梨花木簪。
—— ——
大相国寺。
废弃禅院。
断孽井。
凤语年猛地睁开眼。
井水还在喉咙里,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看见莫知许站在她面前,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也刚从幻象中醒来。
他们看着彼此。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第一世。
全部的第一世。
大婚,流放,坠崖,表妹,祠堂,血,死。
凤语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还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
她活着。她还活着。
他们没有成亲,没有嫁入莫府,没有经历那些事。
她还在大相国寺,还在那口井边,还是十五岁的凤语年。
“你……”她开口,声音发颤,“你也看到了?”
莫知许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凤语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记得。记得那个孩子。
那个她到死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莫知许。
“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了你的骨肉?”
莫知许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凤语年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是不是?”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莫知许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悲怆,有痛悔,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是。”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凤语年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只是看着莫知许。
她问,“你一直知道?”
“那日之后的第一个月,太医来诊脉就知道了。”莫知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敢告诉你。你身体太弱,我怕你知道了会多想。我想等胎像稳了再说。后来……后来就没有机会了。”
凤语年转过身,扶着井沿,慢慢蹲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莫知许站在她身后,想伸手碰她,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我不信。”他忽然说。
凤语年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忽然拔高了,“我不信我们看了那些就什么都结束了。我不信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你死后……我遇到了仙人!他答应我了!”
他蹲下来,拿起木瓢,又舀了半瓢井水。
“你还要喝?”凤语年看着他。
“喝。”他说,“我不信还是这个结局。”
他仰头,把半瓢井水灌进喉咙。
然后他把木瓢递给凤语年。
“井水凉。”他说。
凤语年看着那半瓢水,看着水面晃动的碎光。
她伸出手,接过来。
她也喝了。
因为……她也不信。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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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焚骨葬花向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