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语年再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红。
红烛。
红帐。
红喜字。
她坐在床上,凤冠霞帔,满身的红。
双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死了吗?
祠堂里的血,放妻书,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那些不是梦。她记得清清楚楚。
青石板上的凉意,血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感觉,意识一点一点模糊的过程。
那现在呢?
现在是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血。
她抬手摸了摸脸。
脸是热的,有温度的。
她摸了摸发间……那支梨花木簪还在。
凤语年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黑的,月亮挂在半空,清辉洒了一地。院子里的梨树还没长大,只是一棵小苗,在风里轻轻晃。
这是莫府。
是她嫁进来的第一天。
是大婚之夜。
上一世,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等了一夜,他没有来。
现在呢?
他会来吗?
那些记忆……是梦吗?还是真的发生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凤语年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莫知许站在门口,穿着大红的喜服,手里拿着一壶酒。
他的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眼底有微微的红。
四目相对。
凤语年看着他,怔住了。
上一世,大婚之夜,他没有来。
她在洞房里坐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红烛燃尽。
现在他来了。
站在门口,穿着喜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不知道自己是死过一次又活了,还是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怎么没盖盖头?”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酒意。
凤语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莫知许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桌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攥紧的手、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
“语年。”他叫她,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父亲的事……我对凤相有诸多不敬。从前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凤语年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上一世,不…或者那个梦里……他从来没有跟她道过歉。
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会好好待你。”他说,“我会好好做官,去查清楚当年的事。不会再被任何人蒙蔽双眼。你信我。”
凤语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莫知许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合卺酒,喝了就是夫妻了。”
凤语年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上一世,这杯酒她等了一夜,他没有来。
这一世,他来了,她不想喝了。
“我想回凤府。”她说。
莫知许愣了一下。“今晚?”
“嗯。”
“语年,今晚是大婚之夜。”
“我知道。”凤语年看着他,“我不想待在这里。”
莫知许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酒杯放下,走到她面前。
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墨香。
“是因为我父亲的事?”他问,“还是因为我?”
凤语年没有说话。
“语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的声音很低,“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你嫁给我,不会后悔。”
他拿起那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重新递给她。“喝了这杯酒,今晚你回凤府,我不拦你。”
凤语年看着他手里的酒杯,看了很久。
她接过来,仰头喝了。
酒很烈,辣得她呛了一下。
他伸手拍她的背,动作很轻。
她被他拍着背,闻到他身上的梨花香,那是她绣的香囊,他带着。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凤语年说,“我自己回去。”
莫知许没有拦她。
凤语年回了凤府。
父亲和母亲已经歇下了,她没让人惊动。
她回了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也许是梦。
也许是她疯了。
也许老天让她重活一次,看看自己上一世有多蠢。
不管怎样,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她不知道的是,莫知许站在莫府的书房里,一夜未眠。
他也记得一切。
记得祠堂里的血,记得放妻书上的字,记得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记得他在山顶跪了一夜,记得那个声音说“代价是永世不入轮回”。
他重生了。
他知道一切。
知道二皇子的阴谋,知道凤相是被冤枉的,知道她会死。
他要阻止这一切!
这一世,他没有去找二皇子。
他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招惹二皇子,只要保护好凤家,她就不会死。
他暗中给凤将军送了信,让他提防边关的冷箭。
他让人在京郊盯着,防止凤相夫妇“坠崖”。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他在等。
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愿意回到他身边。
—— ——
日子一天一天过。
莫知许没有食言。
他隔三差五就来凤府看她,带她喜欢吃的桂花糕,陪她说话。
她对他很客气,很疏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亲。
他不在乎。她冷着脸,他就笑着。
她不说话,他就自己说。
说朝堂上的事,说翰林院的事,说他在查父亲当年的案子。
“凤相或许只是树大招风。”他说,“我不会再被蒙蔽双眼。”
凤语年听着,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但她发现,有些事情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记忆里,她嫁入莫府后,父亲很快就被弹劾。
这一世,弹劾的折子迟迟没有来。
记忆里,兄长在边关遇袭,险些丧命。
这一世,她写了信给兄长,让他躲过了那一箭。
记忆里,莫父死于流放途中的泥石流。
这一世,莫父虽然还是死了,但死于急病,不是泥石流……亦是她辗转托人行了方便,未让莫家人去那更苦的地界。
她也在试着改变一些事。
那些她记得的、能改变的,她都在尽力改。
她不知道莫知许也在暗中做着同样的事。
她也不知道,那些“提前收到的警告”,那些“恰好避开”的灾祸,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 ——
凤凌云收到妹妹书信的同时,收到另一封匿名信,是莫知许写的。
凤相车驾在京郊“偶遇”的那队巡防官兵,是他安排的。
他甚至让人在二皇子的眼线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随时掌握动向。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但他父亲的案子,他放不下。
莫知许以为只要不去招惹二皇子,就能平安度日。
但二皇子不会放过莫家。
朝堂上的弹劾一道接一道,他被逼到墙角,没有退路。
那年秋天,莫知许被革去官职,流放岭南,他一个人。
凤语年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凤府陪母亲说话。
春棠哭着跑进来,说:“小姐,姑爷他……被流放了!”
凤语年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去找他。
莫知许站在莫府门口,官服已经换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看见她来,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来送我?”他问。
“你一定要这样?”凤语年看着他,“一定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我没有退路。”他说,“语年,我没有退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放妻书。我签好了。你拿着这个,还是凤家的女儿。不必跟我去流放。”
凤语年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我不会签的。”她说。
“你必须签。”他把信塞进她手里,“语年,你听我说。这一世,我不能连累你。”
凤语年愣住了。“这一世”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你也记得。”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莫知许看着她,眼底有千言万语。
“什么时候?”她问。
“大婚之夜。”他说,“你说你要回凤府。那时候我就确认,一切不是梦……真好……你回来了。”
凤语年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下,“上一世我害了你,这一世我不能连累你。语年,你签了吧。你父母还在,你兄长还在。你还有机会好好活着。”
凤语年握着那封放妻书,手指在发抖。
“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莫知许说,“我怕你跟我一起死。”
凤语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签放妻书。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我等你回来。”她说。
莫知许看着她,眼眶红了。“语年……”
“我等你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莫知许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想抱她。
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
凤语年站在莫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莫知许走后的日子,凤语年没有签放妻书。
她以莫家妇的身份,替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府邸。
老夫人病了,她侍奉汤药。
府里仆从散了,她亲自洒扫。
她每个月给他写信,寄到岭南去。
他偶尔回信,只说“安好,勿念”。
凤语年没有告诉他,她去找过荣亲王。
她跪在荣亲王府门口,求他出手相助。
荣亲王没有见她,但让人传了一句话:“莫大人做的事,本王知道。时机未到。”
—— ——
凤语年等了很久。
等到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梨树开了花。
白白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想着他走的时候说的话……“这一世,我不能连累你。”……
她等到了他的信。
不是家书,是密信。
厚厚一沓,全是二皇子勾结藩王、陷害忠良的证据。
信的最后一页,是他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语年,对不起。这一次,我又没能守住你。”
信是托人带回来的。
带信的人说,莫大人在流放途中染了重病,没有撑过来。
临终前,他把这些证据交给我,让我一定送到夫人手上。
凤语年听着,没有哭。
她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折好。
她没有把它们放进妆奁底层。
她站起来,拿着那沓信,走出了门。
她又去了荣亲王府。
这一次,她没有跪在门口等。
她让人通报,说莫夫人求见,有要事相告。
荣亲王见了她。
她把那些证据一封一封摆在荣亲王面前。
“这是莫知许用命换来的。”她说,“请王爷为他主持公道。”
荣亲王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他收了那些信,点了点头。
凤语年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等荣亲王的反击、没有去等二皇子倒台。
她搬去了郊外,让春棠留在莫府了。
郊外小院子那里离踏青那年的山顶很近。
亭子还在,无字碑还在。
碑上的“年”字和“许”字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她蹲下来,用指尖描那个“许”字。
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从发间取下那支梨花木簪,插在碑前的泥土里。
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香囊挂在木簪上。
风吹过来,香囊轻轻晃了晃。
梨花落了满身。
她在碑前坐了很久。
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他回来,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很长,她走得很慢。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的亭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孤岛。
凤语年转过身,继续走。
山顶起了雾气,不多时,雾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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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重来犹是旧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