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辞原本从不信什么牛鬼蛇神,再是什么不死不灭的仙人又如何?对现世的百姓来讲仍是不可触碰的存在,当个精神支柱就够了,实际没什么用,重要性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场春雨。
因为打心底里对神仙没什么敬重,他后来见了池畔,即使信了神话传说也对她恭敬不起来,平日里有外人在时做做样子就够了。
他现在确定自己心动,第一反应也不是什么将这点苗头按下去,而是在想……自己该如何勾得高不可攀的池畔动动“凡心”。
驾车的卫青濮突然在车厢外说道:“爷,快到撩昏城了。”
日夜兼程数十日,三人直接去了离京城最近降雨最严重的地方,池畔撩开车帘,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高高悬挂的硕大的“撩昏城”三字。
一路行来道路泥泞,积水颇多,马车轱辘上积攒的泥巴拖得马匹气喘吁吁,一点也走不动,在还差两里地的时候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卫青濮喂也喂了劝也劝了,怎么都没办法让它动起来。
池畔跳下车,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安抚地拍拍马儿的脑袋:“累了就休息吧。”
程念辞也下了车,道:“趁这会儿没雨,先进城吧。”又对卫青濮道,“车就先扔在这儿,待会儿让客栈的伙计换匹饱马来赶。”
卫青濮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暴雨连绵,时间紧迫,池畔这次出行太匆忙,连文书都准备得十分仓促,离开时只点了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便带上程念辞和卫青濮一同出宫了。
程念辞太子的身份在大州还算好使,知府都是在进京述职时见过面的,小城就没什么用了,过多暴露身份又恐会招惹麻烦,两人在路上便合计好了,这次查探各地防洪工程在结果出来前只住在普通客栈便好。
略微休整一番,外面停了不过半刻钟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池畔换了身窄袖暗色衣物,敲了敲程念辞的房门:“阿溪。”
一开门,看到了披着蓑衣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淋湿一点的程念辞。
池畔沉默片刻:“这几月又不是白调理的,你应当不会像以前那样体虚了。”
程念辞正色道:“以防万一,不然淋雨生病了多耽误事。”他迈出房门,手中还提着另一件蓑衣,“给你的。”
池畔:“……我不用。”
说着不用的池畔最后还是穿戴上了蓑衣。
撩昏城不过是个小城,由依河而建的村庄慢慢发展聚集起来,成朝定下国都位置后四处修建官道,撩昏又占了所处地域的便宜,东南西北不论朝哪个方向的官道都能途径过它,道路四通八达,竟也慢慢多出了一批以贸易交换为生的商贩。
城池虽小,但城内百姓数量繁多、生活富足,每年赋税都是同州中缴纳最多的城池之一,可捞得油水自然也不少,撩昏城的地方官职向来都是个香饽饽。
但几乎无一例外的,每任地方官上任后都会和当地以做生意最为出名的一家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时是更密切一些的婚丧嫁娶,有时只是单一一些的利益往来。
道路崎岖泥泞,马匹并不好走,只能依靠自己的两条腿,卫青濮一进城就去将撩昏城的情况打听了个大概,混着滴落在蓑衣上的雨滴声说给了二人听。
池畔行走速度不慢,听一路的情报不知不觉间竟都到了横穿撩昏城的“母亲河”附近,她扶着树干,大致判断了一下常常决堤的地方距离此处还有多远。
程念辞见她好不容易停下了片刻,也扶上了树干,神色凝重地低头盯着自己满是泥巴的双脚。
池畔调整了行进方向,一转头,正好看到程念辞一脸不爽的表情,视线也跟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我现在使不出术法,等回客栈你再换双鞋。”
“无妨,只是有些沉重,不大适应。”程念辞抬起头,快走几步和池畔并肩,才问道,“使不出你原先的那些术法……对你可有影响?”
池畔回道:“那倒没有,我平日里并不怎么依赖术法的。”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若是想再随心所欲地使用,估计得回趟藏悲观了。那里虽然是和人间一样的日夜流逝,但整座道观用阵法和凡界隔开了,要更清灵些。”
程念辞怔了下:“要回多久才行?”
池畔摇头:“没谱,要看我在凡间沾染了多少因果。不过我这次待得时间不短,若是回了道观,至少要三年不会再回来了。”
程念辞在心底算了算她自那天一鸣惊人的现世后在神女阁所住的时日,往日里常常见面还不曾有感觉,可真细数起日子来,竟都过了这么久了。
行至堤坝处,泼天的雨水简直要把人的视线都给糊住,宽阔的河水上蒸腾起了朦朦胧胧的水雾,池畔抹了把脸,半蹲下身,看了看尚在河岸上堤坝旁的石碑,上面赫赫然刻着“敏河”二字,于是道:“是这儿。”
她转过身,对程念辞微微颔首:“我上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
说完,甚至不等卫青濮开口让他先去探探情况,直接飞身而上。
撩昏城的堤坝修建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穿过它的敏河是上游大河的一道分支。
上游的大河自西北方奔涌而来,绵延千里、福泽百城,两岸人民大都依赖于这条河流而生。大河没有定名,分支经过哪座城才会被城中百姓重新取个称号。此河造福的时候固然多,可更多的时候,是与之福祸相依的“决堤”。
早在前朝,大河就有多达四十次河水泛滥成灾的记录,伤亡最惨重的一次足有万亩良田被淹,牵连了数万口百姓流离失所,洪水爆发过后尸体横陈,没有多余人力物力去处理,果不其然爆发了瘟疫。
当时的执政者一边派人赈灾一边让宫中御医想法子将这场瘟疫带来的伤亡降至最低,最后还是个民间大夫先治好了染上瘟疫的一位老人家,按照方子配了药,大规模推广下去,才算是解决了此事。
没等喘口气,朝中又派人治理这次洪灾,来人测算了足足五年,将大河分支所经过的城池里原有的堤坝全都拆除,重新修葺一番,改了河道南下,汇入另一条大河归氿河中,才算是缓解了雨季带来的压力。
时隔多年,堤坝仍在,大河却偏移了些位置,先前所筑的堤坝虽然还能使用,但所引的河道却不能像之前那样契合的“刚刚好”。
池畔的面颊被雨水打湿了彻底,堤坝坡面湿滑,她视线也不佳,一个不注意,直接滑落进了水里。
水流瞬间包裹住了全身,耳边噼里啪啦的雨声也变得朦朦胧胧起来,池畔在落水的那刻就条件反射屏住了呼吸,不断下坠间身上的衣物越发湿沉,不好浮起来,她在水中脱了大部分衣服,只剩件中衣,踩着水向水面游去。
不等她把头探出水面换口气,还在水中的脚腕突然被一阵滑腻冰凉的东西擦过,她被激起一阵恶寒,甚至还未有所动作,下一瞬,整个人猛然被重新拉入了水里!
池畔直直向下坠着,她转过头想看看拉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刚一扭头,就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死死拽住了。
她侧过脸……看到了程念辞。
看清抓住自己的人是谁后,两人只对视了一眼,程念辞便把腰间的软剑抛给了池畔,池畔伸手捞过,想也不想狠狠劈向了抓住自己脚踝的东西!
谁知那东西被砍了几下还死不松手,力气又出奇的大,较劲儿似的,程念辞攥着池畔的手腕也不撒开,连带着一起被直接拖入了河底!
周围全都模糊不清,敏河的深度在这时仿佛没了穷尽,两人在水中憋了半天气,程念辞本就是瞥到池畔落水在慌乱中匆忙奔来的,气都没吸足,又在水中待了这么久,攒着的那口气终于消耗殆尽,心跳快的像是要炸开了。
快要昏过去的前一刻,程念辞隐约感受到了一个轻如羽毛的怀抱,下一瞬,唇上便多出了片柔软的触感,一口救命的气息就这么渡了过来。
他昏沉的头脑恢复了些神智,皱着眉,缓缓睁眼,充血的视线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身体就已经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他在这个怀抱要离开前,伸手抱了回去。
池畔渡完气就这么被讹上了,程念辞又没彻底清醒,她也没推开他,握着剑的手却没闲着,时不时刺一下那玩意儿。
不知道扎了多少下,像暂停了一般格外漫长的时间终于走到了下一步,两人齐齐栽到了河底柔软的沙床上。
池畔在下面垫了一下,不知道压到了什么,硌得她背都是疼的。
她在水中不必呼吸也没关系,掉下水时的屏息完全是条件反射,又给程念辞渡了口气过去,看人也差不多清醒了,她在水中站直身体,看向了硌到自己的东西——是张用石头雕出来的孩童的脸。
只匆匆扫了一眼,不等两人有个站稳喘息的时机,脚下的沙砾忽然下陷,牢牢吸着两人的脚踝,卷动着周围许多东西直直向下沉去!
程念辞甚至来不及抓住池畔的手就被漩涡吸了进去,一阵天翻地覆间,池畔渡来的那口气息也被消耗殆尽,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程念辞是被脚踝处的痛感生生刺醒的。
湿透的衣物挂在身上又冷又沉,程念辞脱掉外袍挂在了臂弯,头脑昏沉地坐起身,在一片昏暗的视线间摸索到了脚踝的位置,然后……被一只蟹夹完脚又夹到了手。
程念辞:“……”
他手掌被蟹钳夹得死死的,掰不开,血都流了出来,渐渐也疼麻了,无奈之下只好先让这只被卷进来求生欲极强的蟹就这么挂在了自己手上。
大概检查了下身上的骨头,没什么伤得特别严重的地方,程念辞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去。
眼睛渐渐适应了暗沉的环境,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看清眼前的情况后,程念辞直接怔在了原地。
——他站在一所极为恢宏巍峨的宫殿的正中央。
大殿是建造的最为古朴的前朝风格,十分宽阔壮丽,地砖紧密规整,殿内分布着十六根高耸的柱子,抬头也望不到顶,每根柱子身上雕刻的繁杂线条都不尽相同,所雕得图案却全都是色泽艳丽的祭拜神仙图,生人祭祀、歌舞祭祀、牲畜祭祀……每一幅图都象征着一种联系上神的方式。凑近了看,甚至连每个祭拜之人的表情和动作都一清二楚、形态逼真。
程念辞的最前方是宫殿内唯一的王座,座位前还放着张相配的桌案,意外的没什么侵蚀痕迹,只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年复一年。
没想到哇!时隔三年竟然还能复更……今年的目标是尽量更完这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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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