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辞摸摸手腕,温热,并不滚烫。
他松开手,翻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盘算着从被明丛带走后所有的事。
兴德殿内跪着的一地人因魏宇的证词全指向了自己,不用说也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能让御林军统领直接率兵将自己押到殿内面见定远帝,分明是掌握了还未挑明的铁证才能如此。
不管最后查案的结果如何,这三日的垂死挣扎怕不都是无用功,定远帝既然已经彻底撕破与自己父子情义的伪装,定然是铁了心要罢黜自己的太子之位,如果能再顺便取了自己性命,他怕是更加乐意之至。
他名义上的父皇、大成的帝王,憎恨厌恶了他“二十年”,连带着宫内无人想他活着,这下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程念辞睁开眼,眼底带着阴郁的戾气和寒意,仿佛眼前盯着的墙壁是所有想让他死的人。
程封如今不过十六岁,骄矜桀骜,表面似乎是个被溺爱坏的孩子,可生在帝王家有几个心思单纯干净的,若是想动他,普通的激将法怕是根本不起作用。
粘稠阴暗的心思还未完全出来,程念辞忽然听到身后“咚”的一声,像是一把利剑,登时斩断了他黑如泥潮的心绪。
他甚至还未从刚刚的氛围中脱身而出,身体却自觉地转了过去,坐了起来,走到了摔到地上仍旧八风不动睡得死沉宛若断了气的池畔身旁。
程念辞:“……”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程念辞放轻动作,俯下身将人抱了起来,放到床榻上后盖好被子,换自己躺在了软榻上,总觉得手腕又莫名烫了起来,碰了碰,凉的,心底开始怀疑是不是毒素根本没清干净,不然自己怎么会一直有发热的错觉的。
正月十六的清早,池畔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身上的衣物也皱得没眼看,一抬眼,不知何时醒来的程念辞收拾的板板正正,正端坐在桌旁用茶。
没问自己怎么睡到床上了,唤了人进来服侍自己更衣洗漱,重新人模狗样起来的池畔用了早膳,看向了在旁边安静坐着的程念辞:“去找方适安?”
魏平风的尸体被摆在日头下重新检验,仵作用皂角洗净的银针顺着皮肉刺了进去,一连检查了几个部位,又将昨日收起来的肠肉查探了一番,仵作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对三人道:“魏相身上似乎不止有热毒这一种毒素。天气尚冷,内脏只过了一晚便腐烂成了这副样子,浑身皮肉松软干涸,上布暗褐色蛛网状痕迹,像是还有其余中毒的迹象。”
方左宜手中还拿着昨日池畔塞给自己的曛蛇,闻言,问道:“何时能查出所中何毒?”
仵作回道:“此种迹象难见,至少要三日。”
三日,程念辞脑袋说不定都要掉了。
“那便不查所中何毒了,”池畔忽然出声道,“知道不止有曛蛇咬出来的一种毒素便够了,这不重要。”
几人将视线投向了她。
池畔问方左宜要来了曛蛇,道:“你们去查府内所有的人,找到是谁下毒后扣押下来,证据和供词无所谓,等我回来再说;找不到也没关系,他平白无故死在了卧房中,昨日方适安又派人来的及时,大概率歹人还未脱身,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一个也别放过,总有混迹其中的凶手。”
程念辞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意思,可能大早上脑子还没彻底清醒,顺口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池畔一手拎着捆着曛蛇的链子,垂下的手掌苍白若雪,神色晦暗,朝向门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去找死。”
国师府。
国师府在皇宫的西南处,内建有座观星高台,是当初成朝的第一任国师和钦天监的人共同测算风水方位得出来的地址,距今已有近二百年的光景了。虽不如神女阁高耸入云、凌于绝顶,到底也算一个风水宝地,和祭坛处的建筑遥遥相对,似两条真龙护在皇宫周围。
观星高台上,康译松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出的一小滴血落在了台上放置的刻着星轨的石头上,那滴血液的颜色并没有像常人一样渐渐发黑,而是越来越浅淡,只用了不到一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康译松用帕子随手擦了擦嘴角,面上却仍旧是笑着的,没转身,对身后的人道:“神女大人昨日没能掀翻棋盘,这次还想再尝试一次吗?”
康译松根本不会武功,只用武器勉强挡开了预料到的池畔含着杀意的一招,不过转瞬就让池畔得了机会,一掌击在了他的胸口,软剑就要划破他的脖颈,突然间,破烂的剑身竟“当啷”一声彻底折断,绷断的剑刃险险擦着她的面颊划过,池畔能清楚闻到上面沾染的血腥味儿,甚至在眼角印上了一丝血痕。
……这是天道在警告她了。
康译松转了过来,道:“神女大人昨日失败后不见了踪迹,今日又来找我,我猜猜——可是为了右相被刺杀一事?”他轻笑一声,“右相命轻,身上的因果业障所牵扯到的人和事并不算多,明明是卜一卦便可得知的小事,劳烦神女大人专门跑来一趟,莫不是昨日之事对大人的影响远比我以为的要大?”
池畔一句话都没说,从她来到国师府不过短短打了个照面的工夫,康译松便三言两语挑明了她“多次一举”的根本原因。
啧,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和阿溪之外的聪明人打交道。
不过倒是有一点他说错了,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法透过迷雾看清迷局……是在放归金金之后。
突然间,池畔凌厉的掌风裹挟着杀气直直袭向康译松,又是在即将得逞的时刻被意外打断,掌心在离康译松面前不过一指的距离生生止住了掌势,唇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不信邪再次失败的池畔收回了自己的手,彻底断了直接杀了他的心思,用袖子随手擦擦嘴角,掀了掀眼皮:“虽不清楚你要做什么,不过你以凡人之身谋划至今实属不易。你的目的我已窥明一点,你想将我的眼睛和耳朵捂起来,现在你做到了,我们是在同一起点了。”
康译松不知何时收起了笑,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后,神色沉静地对池畔道:“我一直很好奇。凡人尚如蝼蚁一般苟活,可奇门一起,天下尽掌握在神女大人的手中,若是没了这得天独厚的优势,红尘滚滚,神女大人是否还能像高高在上的仙人一般置身事外。”
康译松道:“若你只是史书中记载的神女也就罢了,只凭借着白纸黑字那几行话谁敢编撰你的传说?可你竟然现身人间,还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什么牛鬼蛇神的传言都能安在你身上。到时流言四起,民心不稳,你凭什么能在事毕之后安稳离开?”
“我的目的向来只有一个,”康译松上前几步,和池畔错身而过时顿住了脚步,微微侧头,嗓音凉凉地道,“若要维护成朝统治,这世上就不该有神。”
池畔指尖柔光闪过,一翻手腕,直接将手中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曛蛇冲着康译松放了出来,自己轻飘飘向上一跳,落在了房梁上,看着神色大变的康译松略带慌乱地躲避着,疑惑地说着风凉话:“你想弑神?可成朝正统是尚且坐在皇位上的定远帝,家国如何全由他的统治决定,再不济还有太子,和我有何相干?你既然另有目的,别敢做不敢认,一番话说得高风亮节,非要扣我身上。”
曛蛇太过凶猛,自食其果的康译松躲得左支右绌,满屋乱窜,池畔在房梁上跳了几下,随着他的角度变着步子,气人的始终正对着他:“你既如此厌恶我,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你慢慢躲好了,我先走一步。”
说罢,池畔真的飞身落在了门口的位置,一个轻盈转身避开了想祸水东引的康译松,拉开房门,用还未消散的冰链将人锁在了里面。
回右相府邸的池畔在心底咕哝道:“既然不能直接动手杀了此人,放蛇咬死他应该总行了吧。”
啧,咬不死也没关系,算计自己一次两次三次的,总得让他吃点苦头。
池畔只离开了不过两刻钟,程念辞正和方左宜核对着最后同魏平风有过接触的下人名单,就看到了从围墙上翻下来的人。
程念辞一眼便看到了她袖口处又沾上的血迹,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嘴上却道:“人都在这里了,你要像上次在温知府那儿那样直接询问他们吗?”
池畔摇头,没想着对程念辞隐瞒什么,直白道:“阿溪,那些手段近些时日应当都用不了了。”
程念辞张了口,刚想说什么,余光瞥到了旁侧站着的其他人,顿了下,收回了嘴边的话,改口道:“那便先让方少卿依规将他们押入大牢了。”
方左宜领了命,又忙碌起来,差人将所有人收归大牢,四周一时只剩下了程念辞和池畔独处。
池畔也不是缺心眼儿,没了外人在场,方才没说出来的话才从嘴里蹦了出来:“阿溪,你我都心知肚明,杀害魏平风的人是谁并不重要,能从他的死中得到什么利益才最为重要。成朝日渐僵硬衰败,国运式微,朝中的势力交错纷杂,右相一党抱令守律,恰和左相一党政见相对,年前颁布的税收改革的律令一直推行不通畅,如今他被刺杀在家中,虽然背后指使之人确实行事激进了,但不可否认,这项律令用不了多久就能全国逐步推广了。”
新年前定远帝允了户部尚书税收革新的提议,此事在朝堂上一度吵得沸沸扬扬的,程念辞虽在禁足,也一直派人盯着朝中动静,此事自然也有所耳闻。
正想着,程念辞忽然怔住了。
御林军能在夜晚将他一路押至兴德殿,握在定远帝手中还未挑明的铁证必然会是——
池畔见他反应过来了,盯着他,道:“魏平风之死的背后是定远帝在暗中操控,不管你查出来什么都没用。”
“阿溪,”她道,“定远帝只想让你死。”
分明是昨夜还在思虑的东西,冷不丁被池畔在日光下直白挑明,程念辞只觉得荒唐可笑,比在茶楼听过的任意一本话本都要荒谬。
程念辞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放肆张扬,在皇宫如履薄冰十数载,从未想过有天自己能放纵至此,直到笑得弯了腰、流了泪,才半撑着膝盖咳嗽几声,忽的静默下来。
半晌,程念辞直起腰身,面无表情地对池畔道:“你身份尊贵,并不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现在既知晓宫中没人盼我好,仍旧要同我有往来吗?”
“他们想不想你活关我何事?”池畔莫名其妙,“我又没想过让阿溪死。”
程念辞定定地看着她:“你为何要对我与众不同?”
池畔:“原因很重要吗?”
程念辞垂下眼:“……追根究底对凡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池畔盯着他,道:“因为你是阿溪。”
程念辞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等池畔问自己看她做什么,便道:“若是——若是日后我出了什么意外丢了性命……能否请你把我的尸身带回藏悲山上?”
在山巅上看云卷云舒,不知要比在这浊世中求条生路好了多少倍。
池畔不明所以,倒也没多问,颔首应道:“小事一桩。若哪日你真死了,我还能帮忙引渡你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