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邺那么一说,沈老太太也觉得她的老姐姐宠溺小儿子,太过了。这些年,沈老太太给予薄家不少银钱上的帮衬。但是,这些钱薄姨奶奶存不住,都被薄浪拿出去胡作非为。
沈老太太原先被捅穿娘家糗事的尴尬和愤怒,渐渐褪去,神色也淡了下来。
沈邺接着说:“有时候,意外之财,并不一定都是好事。俞伯牙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耳熟能详。春秋时,在晋国做上大夫的俞伯牙,精通音律,但曲高和寡,鲜有人听懂。有一次,他在回故乡楚国时,遇到能参透他琴中意境的钟子期。二人一见如故,便成了互通心灵的知音。
钟子期满腹才华,但要侍奉双亲,不愿远行,便在山中打樵为生。俞伯牙临走时,给钟子期留下了一笔钱。以二人的交情,钟子期不敢谦让。两人分别后,钟子期依旧每天出去打樵,回来后照顾双亲。不过,他用俞伯牙给他的钱,买了许多书。晚上侍奉双亲后,他便在灯下苦读。
然而,白天辛苦打樵,晚上还要苦读,不知不觉中耗废了钟子期的心力。不久之后,他生了一场病,便离世了。待俞伯牙再次回乡,得知钟子期因病去世的事后,悲痛欲绝,摔了自己的瑶琴,从此不再奏响一个音符,以悼亡友。
祖母,连钟子期这样品行高洁的人,突然接到一笔钱财后,都不一定能恰如其分地安排到日常。更不用说被姨奶奶宠坏了的浪叔叔了。
孙儿上头也有两个姐姐,孙儿也一定会一直护着两个姐姐。所以,孙儿明白祖母跟姨奶奶之间的情义。孙儿的祖母是顶好的祖母。”
沈老太太被夸一通,有个台阶,就跟着下了。她捂着胸口,叹了口气,道:“原是怜我那老姐姐错嫁,儿子又不成器。罢了罢了……”
沈夭夭见此,便来到沈老太太面前,乖巧地轻轻地给她锤肩顺气。
“这就是了,祖母,薄家的子孙有薄姨奶奶操心。咱家的事儿,还得祖母做主。”沈夭夭道。
沈老太太端地哼了一声,但还是笑着说,“你这丫头,回头再来找你。”今日之事,是二丫头一手倒腾出来的,她不会就此算了,但不是在三叔公三叔婆面前。
沈夭夭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当然这还只是开始。
“祖母,孙女有话想说。当着三叔公、三叔婆的面儿,孙女想问问沈家的祖产里,到底有哪些是我们大房的?”沈夭夭直接把话说白了。
沈老太太终于明白沈夭夭布下此局目的,冷笑一声,“你的老子、娘都没开口,你这个小丫头就来要家产了?”
二房媳妇儿封氏刚刚借故离开,但是她并没走远,在花厅外头正听着呢。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二丫头是奔着沈家的家产来了。
封氏忙从屏风外边绕进花厅,对三叔公、三叔婆、沈老太太见了一礼,笑着对沈夭夭道:“哎哟,我的姑娘,平时顶聪明的人儿,怎么一下子犯糊涂了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有什么你们的、我们的,不都是沈家的吗?”
沈夭夭见二房要把水浇浑,也不甘示弱。她条理分明地道:“瞧二婶这话说得。亲兄弟明算账。哪家不是兄弟成家立业了,便分家各立门户。如今我们一家要去京城了,二婶不会打算霸着整个家的产业,想独吞了吧。”
封氏暗地打的算盘被戳中,又急又气,一下子满脸通红,她委屈地喊着眼泪,说道:“二丫头,你……你含血喷人。我何尝要说过这样的混账话?老太太、叔公叔婆,您们可得为媳做主啊!”
沈夭夭哪里容得她再狡辩,接过话道:“既然二婶也承认,沈家的家产,不是二房一家的。今天当着祖母、叔公和叔婆的面儿,何不把话说清楚了?我父亲是沈家的嫡长子,是沈家家主,这家产本就该我父亲说了算。我父亲重情义,不愿亏待兄弟。两房平分,二婶也没有意见吧。”
封氏原本就打算独吞整个沈家财产,听到要分走一半,顿时就哭了起来,说二丫头讲她的冤枉话。
沈老太太没有被封氏一哭一闹给搅晕,她敏锐地看着沈夭夭的眼睛,问:“二丫头,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沈夭夭迎上沈老太太锐利的目光,道:“祖母,我父亲虽只字未提。但是我们一家办到京城,也要置业安家。父亲身在官场,人情往来,哪里都要花钱。父亲为人父母官,心系百姓,任上十六年,家无余财。就连石城的宅子,也是用我母亲的嫁妆置办的。如今,我们一家入京在际,孙女今儿就替父母,跟祖母讨要祖父留给我们一家的家产。”
沈夭夭的母亲当年随时私自奔来,与沈夭夭的父亲成了婚。最初原是没有带很多嫁妆的。后来,华家老太爷过世,沈夭夭的大舅做了家主,才托付人把原属于沈夭夭母亲的那份嫁妆送了过来。也就是有了这笔钱后,沈夭夭的父母才在石城县买了宅子。
这事儿提起,沈老太太对大房一家的刻薄,就摆到台面上了。她不喜欢大媳妇儿,连着对大儿子也苛待了。再说,大儿子还是官身,这事儿传出去,给沈家老太太跟二房来个大不敬之罪,也不是说不过去。
沈老太太冷着脸,对沈夭夭道:“你倒是个主意大的,倒做起你老子的主来了。”
封氏见沈老太太对沈夭夭的态度转变,忙站在沈老太太一边,指着沈夭夭道:“这二丫头,也不知道在哪里学这些一套套的说辞。大姑娘家,说跑就跑,两天都不在家里,招呼都不打一声。”
沈夭夭听她二婶故意在人前污她名声,便道:“二婶问我在哪里学的?这是祖母教我的呀!二婶可记得,祖母平日里总是教我们,没心没肺,将来吃亏。我一直都记着。不知道二婶有没有听进去。”
封氏又被沈夭夭摆了一道,对沈老太太说:“二丫头信口喷人,老祖宗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她。”
三叔公跟三叔婆在,族长为大,沈老太太还没有这个权利在族长面前动家法。
沈老太太冷嘲热讽地说着:“我哪知里能管得了她?亲手养大的孙女,来跟她娘讨债来了。好哇,尽管来讨。这个家,爱谁当谁当。”
看到二丫头跟老太太彻底闹掰了,封氏也停止了抽泣。房契、田契、地契,都在老太太手里捏着。即便是搬来了族长,也得老太太同意实打实地拿出来。
没想到,沈夭夭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着道:“祖母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我父亲在石城县衙里还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大房这边就由邺哥儿跟我,待二叔回来商量商量,怎么分合适。我们大房在京城置了业,将来孝哥儿若是来京城读书、科考,也有个舒服的落脚的地方。祖母您说是不是?”
沈老太太怄沈夭夭自作主张,给她把家都当了,并不接话。
沈家二叔沈开泰早就被封氏差人从衙门喊回,说家里有急事儿,正在外听。
沈开泰本以为就是二丫头弄的闹出闹剧。她的老子、娘都不回,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从老太太手里要得到家产?就是她老子回了,在老太太面前还不是蔫得跟打了霜的菜苔似的。
沈开泰在江陵县的主簿一职,还是他哥沈开源的人脉给到了他,才混了个差事。沈开泰知道兄长打小就护着他。只要兄长不提,大房一家去了京城,老太太将来腿一蹬,老家的家业还不是二房的?
但是,沈开泰现在不这么想了。他在外边听了一路,一直听到有关他儿子的将来。是啊,二房就是争了整个沈家的财产又怎样?他如今的差事是大哥的门路,将来他儿子怎么办?就像邺哥儿说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哥马上要做京官,多少人将来想巴结,该巴结不上呢。怎么糊涂了呢?将来孝亲若是能被伯父提带,绝对好过在家稀里糊涂地混日子。
沈开泰进了屋,跟沈老太太、三叔公三叔婆行了礼,便对沈老太太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大哥一家要去京城。俗话说,穷家富路,怎么也不能大哥一家在路上苦着。在京城要安家落户,官场来往,也需要银钱。这个家虽说不由我做主,但是,母亲,儿子还是先拿个态度。大哥是长子,本是家主。但大哥在石城县任职,平日不在家,家里由母亲操持。分家怎么分,我怎么都好。大哥是仁厚之人,就等大哥回来拿主意吧。”
封氏发现丈夫突然转变了,之前他们夫妻之间商量的可不是这样的呀,正准备要争辩。忽地被她丈夫沈开泰给瞪了一眼,斥道:“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回去!”
封氏吃了哑巴亏,愤懑的咬了咬下唇,对沈老太太、三叔公、三叔婆行了礼后,便甩着帕子退下了。
三叔公最后对沈老太太道:“老姐姐,两个儿子的事,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咱辛苦一辈子,不就是图儿女长大了,能享几天清福吗?”
两个儿子现在站在了一路,要分家产,族长也在,沈老太太只能答应。
一切尘埃落定,沈夭夭悬起的心也落下了。这天夜里,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沈府二房的灯、老太太房里的灯,亮到深夜。沈夭夭屋里关好门窗,她揣着一颗平静的心,早早睡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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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