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来报,三叔公跟三叔婆要来府里走亲戚。
薄姨奶奶听到沈家的族长跟夫人来了,便说要走。
沈老太太要见三叔公夫妻,也不留薄姨奶奶,又让二媳妇儿封氏,从库房里拿五十两银子,给薄姨奶奶带回去。封氏自己拿了五两碎银子,一并给了薄姨奶奶。另外,绢布料料子、半新的衣服、糟的腊肉,以及园子里刚摘下的蔬果等一车东西,也另外派人给薄姨奶奶送到家。
出了沈家门,薄姨奶奶点了点这次的东西,嘀咕着,“大儿子都要去京城做大官了,老妹妹也才给她这个老姐姐五十两;二媳妇儿也是小气的,大房都要走了,沈家的家财将来不都是她们二房的,就拿五两银子糊弄她的姨母。说起来是亲得不得了的亲戚,还不是各家户各家门……”
当然,这些话,薄姨奶奶不会让沈老太太跟沈家二媳妇儿听到。从沈家拿的五十两银子、新布料子,很快被她儿子拿走了。半旧的衣裳,是薄姨奶奶自己的。沈家二媳妇儿给的五两碎银子,薄老奶奶没给她儿子说,留着这两个月家用。下回再去沈家打秋风,还得再隔些时候。
沈老太太这边还在疑惑,是什么风把沈家族长老两口给刮来了?
迎出门,沈老太太便看到跟在三叔公、三叔婆身后,笑盈盈的沈夭夭。老太太顿时明白,这阵风,是二丫头这个小精怪带来的。
这两日,沈老太太喊过沈夭夭出来吃饭,但她房里人回话,说二姑娘不舒服,在屋里喝了粥。沈老太太原以为这不过是二丫头又在闹性子。她亲娘都拿她没辙。沈老太太也懒得去管。那会儿又有薄姨奶奶作陪,沈夭夭溜出去两天,竟无人知道。
沈老太太终于明白了,二丫头跟她屋里的人,合起伙儿来在骗她。好哇,孙女翅膀硬了,祖母就成外人了。沈老太太便怄上了,只是当着沈家族长跟夫人的面儿,沈老太太没有发作。
沈夭夭像没事儿的人似地,对沈老太太亲昵地喊道:“祖母,孙女带邺哥儿回来看您了!”
沈夭夭越是热情,沈老太太越是觉得孙女在给她下套。只是不知道这丫头到底要做什么。
沈邺也是亲热地一口一声地喊着:“祖母,邺儿回来了。”
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沈老太太看着沈邺,眉目又展开了些。
花厅里摆上了茶水、果子。三面的雕镂窗户推开,微风徐来。
沈老太太又让人把二房的一子一女喊来,让他们给三叔公、三叔婆问好。
二房的两个孩子比沈邺小不了多少。小孩子们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沈夭夭喊人拿来他们平时玩的些小玩意儿。长辈们在花厅里叙话,小辈儿们便在花厅边上玩耍。
三叔婆跟沈老太太互相寒暄着。最近牙口可好?胃口怎样?睡眠如何?
两位老太太就聊开了,三叔婆说:“嫂子,我们老两口今日来,是有事来相求。不瞒嫂子,我娘家有个侄孙子,孩子还是个好孩子,就是文不成、武不就,在家闲散着。他的老子、娘怕他整日厮混,会跟街坊邻里的坏小子不学好,就求到了我这里。我寻思着,嫂子这边家大业大,又是书香门第,便想给我侄孙儿讨个事做,看园子、跑腿儿、打杂,都好。”
沈老太太还当沈家族长跟族长夫人出面,是为何大事而来,原来只是为了安排娘家人,便笑着道:“这个容易。孩子今年多大了?”
三叔婆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六了。孩子托付给您,我也跟他老子、娘,还有我那先去一步的老妹妹有个交代了。”
沈老太太不嗜花鸟,因此,沈府很静。花厅里边聊天,外边是能清清楚楚地听见的。
沈夭夭借机问沈邺:“还记得姨奶奶家里的浪叔叔吗?”
沈邺道:“当然记得,大前年的中元节,浪叔叔还带我们去瓦舍看斗鸡呢。”
说到薄浪,薄姨奶奶最小的一个孩子。薄浪上头有几个姐姐,他是薄家的独子。
薄姨爹早年好赌。薄家破败后,薄姨爹也悔过回来过日子了。只是没多少年,薄姨爹就撒手人寰,留下薄姨奶奶和几个孩子。薄姨奶奶所出的头几个女儿都大了,也好带。唯独这个幼子薄浪,在薄姨爹走时,刚牙牙学语。
薄老太太疼薄浪这个独苗苗,跟疼眼睛珠子似的。但她只知溺爱,却教养无方。亲娘愚昧,亲爹又走了,薄浪没有人管,不学无术不说,还成天流连勾栏瓦舍年。这两年,他又在外头有了外室,要么不回家,回家就是跟薄姨奶奶要钱。
沈邺问二房弟弟:“孝亲弟弟,浪叔叔现在怎样?怎么这两年都没看到他?”
沈孝亲今年七八岁,说懂事也不那么懂事,说不懂事呢,到底也懂一些。他一本正经地道:“我娘说,浪叔叔被狐狸精给缠上了……”
沈孝亲的话没说完,便被他的姐姐沈伶俐给捂住了嘴。
沈邺故意装听不懂:“什么?狐狸精?除妖的道长找了吗?若是不成,方士、和尚也行啊。”
沈孝亲挣脱他姐姐,跑沈邺跟前道:“邺哥哥成天读书,怎么外边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呀。此狐狸精,非彼狐狸精也。道士、方士、和尚统统拿不了,除非正房太太去闹,闹到县衙,县太爷才解决得了。”
花厅三面的窗都开着,里边说话,外边听得见,外边说话,里边也是听得见的。
封氏脸色惨白,她夫妻间的谈话,怎么全给小儿子给听去了。薄姨奶奶经常来沈家打秋风,用沈家的钱给她的小儿子胡闹。沈家二房两口子早就心里不痛快了,再亲的亲戚,也不能这么折腾人。但是管家权又在沈老太太手里捏的死死的,二房也只有能在背地里说说气话。
这会儿,薄浪的事被二房孩子当着沈家族长的面儿抖出来,沈老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绿。她狠狠地剜了封氏一眼。
封氏忙跟三叔公、三叔婆道歉。说罢她便几步一走,就到了沈孝亲面前,揪住了他的耳朵:“这倒霉孩子,在哪里听的些烂话,讲出来也不怕污了嘴。”
沈孝亲受了冤枉,跟她娘闹道:“明明是娘你自己说的话,怎么就不认了?浪叔叔花我们沈家的钱,在外养狐狸精。”
封氏斥问道:“孝哥儿的乳母呢?”
沈孝亲的乳母,早就被沈夭夭打发到别处了。此外,花厅外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被沈夭夭给了好处,给支走了。
“天杀的老婆子,要赏钱算一个,待用时,又见不着人。”封氏借故去找沈孝亲的乳母,回避刚刚被几个孩子挑起的风波,顺便带走了她的一子一女。
沈夭夭姐弟跑花厅讨茶水喝,便在三叔公、三叔婆的下首坐下了。
沈老太太的尴尬都要溢出来了。她补贴娘家亲戚的事儿,全给二房抖出来了。亏二房媳妇儿还是她的亲侄女儿呢,竟也跟她不是一条心。
沈老太太的目光却落到了沈夭夭身上。二丫头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心眼。两天前,她绑了自己屋里的嬷嬷,偷偷跑去石城,又把邺哥儿带回来,还把族长跟族长夫人搬来了。现在引着二房的孩子,抖薄家的囧事。敢情是奔着我这个祖母来了啊!
三叔婆拉着沈老太太的手,道:“老姐姐,妹妹我太能体会您的心情了。咱们也是夭夭这个年纪过来的。十几岁,刚长成,盖头一遮,就送去了婆家。从此就在公公婆婆、姑子妯娌、儿子孙子间打转。我们当自己是婆家的人,但倒底也是外姓。再说,别人家里,又有几个把我们当自己人?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是那泼出去的水。娘家回不去,婆家也不是自己家。每年啊,我就盼着跟娘家的姊妹相聚的那几天,能掏心窝子地说说憋在心里的话。”
这话说到沈老太太心坎上去了。亲生的大儿子有了媳妇儿,就不要娘。把他含辛茹苦拉扯大,考取功名在外地做官,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二儿子看着听话,也不跟她一条心。她大半辈子都给沈家了,花点钱,儿子竟不愿意了。还有那养了十年的二孙女更是了不得,眨眼功夫,就把祖母放火架子上了。
“老姐姐,但是啊,就是咱们姊妹间,再怎么互相心疼,也得讲个方式方法。根上歪了的,越浇肥,不越往歪里长吗?薄家姐姐惯坏了孩子,就让孩子自个儿摔两跤,吃点苦头,就能长大了。月钱一断,外头的野棉花自然就散了,哥儿不就回来了吗?”三叔婆说着。
沈老太太有些被说动了。这些年,哪年逢年过节不都是好几十、上百两银子地给姐姐。可也没见她的日子好过起来啊。
沈邺道:“祖母,春秋时候,赵国老臣触龙见赵太后的时候说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孙儿知道,姨奶奶也是想浪叔叔好,怕他没有钱花。但是溺子如杀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浪叔叔若是愿意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比如叔奶奶家的小哥哥那样,姨奶奶她们家,才能真正的好起来。”
三叔公的眼睛眯了起来。邺哥儿跟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是比他父亲机灵多了。而那背后出谋划策的二丫头,正坐得端端正正的,稳如定海神针一般,竟有几分沈家老太公当年的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