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林桢支持,华文晖不好插手,他仍旧劝华女晖以家庭为主,见二哥干涉自己的工作,华女晖又同他大吵一架。一生气,心中难免不平,不和殷芝一吐不快,殷芝听完,神情有些凝重,倏而,她语重心长对好朋友道:
“女晖,其实二哥的话里也不是全无道理。”
她和林桢结婚快一年了,还没有孩子。
“说这些做什么。”华女晖避开殷芝的视线。
殷芝道:“孩子对于婚姻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虽然年轻人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封建的说词,可那只是对强迫生育的反驳,只要条件允许,更多的人还是会选择生孩子,没有人希望自己落个断子绝孙的悲惨下场。
而且,避孕是一种实在奢侈的想法。
从西方舶来的‘风流如意套’每只售价一元二角,口服避孕药的价格也不低。生育是自然科学,是天地之间的规则,要想逆流而上,不是那么简单。
提到生育,华女晖眸光变得复杂,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每天都在酸痛的沉重腰身,浮肿得按一下好半天恢复不过来的小腿,成把掉落的头发,她难过得快要死了。
将肚子用刀划开,取出一个孩子,再用线缝上,这样的经历,她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我不会再生孩子了,那很可怕。”华女晖道,“我当时想,齐崤已经死了,我不好让他后继无人,孩子也是一条生命,既然来到我腹中,我就该生下他。可是真的要面对那些痛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那么脆弱,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受那样的苦楚。”
她从前读‘庄公痦生’,所以姜氏不爱,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后来她似乎有些明白,姜氏太痛了。
“结婚之前我也告诉过他,我不会再生孩子,他答应了,既然答应,就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殷芝苦涩一笑,“上天真会戏弄人啊,有些人不想要孩子,为躲避孩子发愁,有些人想要孩子,却求而不得。”
华女晖听出殷芝言外之意,诧异看向她,“阿芝?”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江桁安慰我,说这世上没有孩子却相守一世的夫妻很多,他不在乎……”殷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下个月就会回来,到南京金陵兵工厂,江家对他寄予厚望,怎么会接受我跟他。我知道的……”
她再一次退却了。
一步走错了,步步都错。
华女晖也看出殷芝的胆怯,时光无情,残忍拔掉少女身上每一根尖刺,千疮百孔的肌肤,风稍微一吹,就觉得刺痛。
“要是你呢?”殷芝迷茫询问好友道,“你会怎么选?”
“要是我。”华女晖垂眸,倏尔抬起眼睛,直视殷芝,“我宁可跟他死在一起,也不会放手的。他爱我,我爱他,逼死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是他们的家族,让焦仲卿和刘兰芝分开的,是魏晋‘以孝’治理天下的虚伪。腐烂的世道,迂腐的观念,纯洁的爱情,至死不渝。”
“可是活着也很重要。”她道:“我们生活的时代,国家一片疮痍,在决定走上同一条路前,我们就做好了失去对方的准备。他是个军人,而我也要做在某一个领域发光的人,人的命数不定,先走、晚走,都意味离分。”
“我不会放手,除非生离死别。如果分开,我会继续走我们选择的路,一直走到路的尽头,九泉之下,我必将见到他,他若问我,我则告诉他这一路风景,是何种模样。”
华女晖抬手,覆盖在殷芝手背,“怎么选都没有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的,你怎么走我都支持你,只要你自己不后悔。阿芝。”
……
华昭晖赋闲在家不久,又得启用,借着来上海考察的机会,恰好华文晖还未接到军令,去军中报道,华女晖夫妇也在上海,他决定带着弟妹在母亲忌日前回一趟老家,到母亲坟前拜祭。
“金羽也去。”华文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华昭晖无奈点头,“去去去。”
“我已经跟父亲说好了,过几日父亲和母亲会亲自登门拜见你那位金小姐的父母,把你们的事情定下来。”
“哇?”华文晖惊出声,“你怎么办到的?”
华昭晖脸色有些难看,他只道:“你别管我怎么办到的,只有一条,结婚后你们尽快开枝散叶,不要一拖再拖。”
“原来是跟老头子打香火牌。”华文晖笑了下,“还是大哥有手段。”
周末,华父与继母乘火车来到上海,他们周五晚上抵达,周六上午一家人到商场去转了一圈,购置拜见金母的礼物。金羽的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做工将她抚养长大。
小小的弄堂住着好几户人家,金羽家就在其中一户,门板隔出的狭窄客厅坐不下一大家子人,华昭晖只得带着妻子和华女晖夫妻先出去,院子里,邻居们望风而动,从缝隙中窥探着金家忽如其来的喧嚣。
金羽一直没敢告诉母亲自己和华文晖谈恋爱的事情,直到华家忽然送口,并马上要登门拜访,金羽才惴惴不安将事情告知了母亲。金母才知道女儿偷偷谈恋爱,提着鸡毛掸子在院子里追了她三圈。
一顿追完,金母追不上女儿,气喘吁吁在院子里坐下,问金羽道:“你谈的是个什么人?”她很警惕,“你要小心男人,他们最会骗人,尤其是你这种涉世不深的小姑娘。”
“是个当兵的。”金羽道。
金母有些嫌弃,“好钉不钉船,好男不当兵。多大年纪?”
“二十七岁。”
“比你大了七八岁呢。家里做什么的?”金母追问道。
“他爸爸在政府,母亲去世了,他大哥也是公务员,妹妹是老师。”
金母点点头,“听起来家境应该还不错。”
直到‘女儿男朋友’的家人登门,金母才知道女儿说的话里除了‘二十七岁’这条是实打实的真话,其他都在胡说八道。
‘当兵的’,其实是个中校军官,‘爸爸在政府’、‘大哥公务员’指在他们在南京中央,‘妹妹是老师’,是她们振兴女校的老师。
这么大一个馅饼砸在头上,金母警惕将金羽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个华公子家里没有别的妻室吧,你过去是大太太,不是做小的吧?”
金母掐了一把金羽,“我告诉你,我送你读书,是想你知理明事,不是让你拿文凭做攀龙附凤的台阶,咱们家里虽然穷,却也是知道廉耻的。你要是去给人做小,我就当你没你这个女儿。”
“妈!”金羽无奈喊道。
华父开门见山,对金母道:“我们家子嗣单薄,只求犬子能尽早结婚,还请老夫人割爱,使令媛与犬子尽早完婚。”
虽然双方家境相差巨大,但金母依旧不卑不亢道:“华老先生,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虽说女大不中留,但她现在还在读书,可否等到她毕业后,再与令郎完婚?”
“若我家能等,也不会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的大儿媳进门多年,唯有一子一女,国家危难,军人矢志报国,随时有马革裹尸之危,早一年结婚,不负国家,也无负祖先。”
弄堂的隔音不好,华女晖站在院中,屋中父亲的声音依旧传到她耳中,提到孩子,她不由悄悄看向大嫂,大嫂也正侧耳听着屋中东京。
大哥和大嫂的工作都很繁忙,所以这么多年两人所出,不过华则一人,对于唯一的女儿,大哥大嫂都很珍视,精心呵护,悉心培养,唯独父亲看着华则的优秀,欣喜之余总叹息她不是个男儿。
他看华启的目光就更复杂,欣喜之余,得叹两口气。
叹华则是女儿,叹华启是外孙,身世还是家族辛秘。
父亲不会将华启视作华家真正的后人,所以华家第三代没有男丁,这让父亲十分恼火。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施加压力给大哥大嫂,要么施加压力给二哥。
大哥大嫂尊重长辈,但依旧公务繁忙。父亲黔驴技穷,只得将目标投向二哥,可二哥比大哥难管,一般人家的姑娘降不住他,非得他自己心甘情愿套上锁链听话不可。
所以,就算再不情愿,他捏着鼻子也得认了这门婚事。
想到这里,华女晖忽然笑了下,身旁林桢余光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抬手,抓住一片悠悠朝她飞来的枯叶,随手丢在地上,华女晖敏锐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林桢。
林桢垂眸,目光平静如一汪池水,他就那么盯着她,无缘无故的,也不知道盯着她做什么,他总这样盯着她,盯得她满头雾水,不明就里。华女晖想不通,白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听里面人说话。
金母似乎已经同意了两家的婚事,“华老先生,我家虽贫,但我女儿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嫁与令郎,也是为妻,并非为妾。汝家香烟虽重,我女亦非草芥。”
“那是自然。老夫人。我们家知道您唯有一女,婚后您若不嫌弃,可搬到华公馆与我们同住。”
“多谢华老先生美意,我这这里住惯了,不好叨扰您。”
有点事,昨天的更新会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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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