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社是一个很新的组织,才成立没有多久,以民族复兴为社任,力行三民主义,主张强硬救国,即效法德、日两**事扩张模式,培养领袖威严,图强救国。
因为上层支持和日本的侵略,该社在国内发展很快,短短几年就发展成一个各省有支社,县有分社和小组,每一个支社还有自己的外围组织的庞大组织,社内人员也很广泛,既有上层官员和一般知识分子,也有寻常民众。
复兴社最让人诟病的是他的特务处。
民国二十二年,复兴社特务处在上海暗杀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次年,又暗杀了申报负责人。
华文晖坐在沙发上,一支烟接一支的抽,任华女晖怎么解释她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表过过激言论,华文晖都不信,烟雾缭绕间,华文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冷冷盯着华女晖的眼睛,严肃问道:
“你是不是私下参与了什么组织?”
华女晖一愣,“你说什么?”
“你最好没有。”华文晖的声音里带了几丝冷峻与决绝。
华女晖正色,“二哥,你在说什么?”
“二哥。”林桢的声音打断兄妹二人间的对峙,两人淡淡收回目光。
从进门起,林桢就紧盯着餐桌上那封威胁信,一言不发,良久,他站起来,口气轻松对华女晖道:
“没事。别担心,有我在。”
华女晖看向林桢,他回来的着急,身上警服未换,深黑的警服边缘饰以白边,看起来深邃威严。
“那可是复兴社。”她道。
大檐帽下,林桢的目光依旧平静,“你不用管。”
一卡车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一处办公楼,手中警棍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林桢从副驾驶跳下来,径直走进办公楼,他一脚踹开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穿着长衫的青年见来者不善,当即就要拉抽屉,林桢将上膛的手枪用力拍在办公桌上,那人手上动作一僵。
“什么意思?”林桢质问道,“你们什么意思,威胁到我家里来了?”
那青年似乎认识他,忙安抚道:“世桢兄,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不多时,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被叫到办公室,一见到那信,他承认信是由他们撰写发出,可说到威胁的对象,他打死不承认有华女晖。
良久,那年轻人得出一个结论,“应该是发错了。”
“发错了?!”青年勃然大怒,“什么叫发错了。”
年轻人低头,嗫嚅道:“新发展的这一批学生,还没培训好……可能发错了。”
青年指着那年轻人,怒道:“我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讪讪看向林桢,道:“误会,那封信不是给贵公子,我们的工作出了一些纰漏,在不好意思。”
林桢扫了那年轻人一眼,见不像是推辞,“最好是这样,有什么冲我来,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应当明白祸不及妻儿这个道理。”
“是是是。”那青年陪笑脸道。
林桢收了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青年,那青年问道:“怎么了?”
“你们自己的工作失误,我不赔钱的啊。”
外间一片狼籍,目之所及能看到的一切,都被打的稀烂,这一番,他们小组是元气大伤。那青年额头青筋跳动,咬牙道:“自然。自然。”
出了门,林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皮夹,掏出一叠钱递给身边人,“不用送我回去了,早点散了吧,天气冷,请弟兄们喝碗热汤。”
人群散去,林桢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天空下起小雪,天气冷,外边黑的也早,他走了没一会儿,两边的霓虹灯就亮了,喧嚣与繁华声中,他一步一步朝着有些安静的居民区走去。
路灯不如霓虹灯亮,小洋楼附近显得有些黑,他站在黑暗中,远眺不远处小洋楼,那是家的方向。二楼的灯并没有开着,按时间算,这个点,大小姐已经写完东西上床睡觉了。
复兴社的威胁对她而言不算什么,这个机构本身就是以黄埔为骨干建立,最早可以追溯到孙文主义学会,他们和学校内另一个青年军人联合会分别为国共双方影响。
学会在民国十六年分共后不复存在,几位骨干成员转而组建了复兴社,在上海的时候都有同学邀请他参加,只是被他婉拒。以华文晖的经历,大概也是其中一员。
很多对别人来说重要的事情,对大小姐而言,轻松平常,甚至是应该做的。
平凡的生活,平凡的丈夫,但她是个不甘平凡的姑娘。
林桢叹口气,推开家门,客厅中微弱的啜泣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出,他伸头往屋里看,顺手关上了门,寒风立刻被阻隔在屋外。
往前走了几步,沙发上熟悉的背影让他心蓦然一沉。
“怎么了?”他问道,“怎么哭了?”
华女晖不答,一味泪流,林桢看向华女晖身旁的华启,“妈妈怎么哭了?”华启拿着手帕为华女晖擦眼泪,“妈妈跟舅舅吵架了,舅舅还打妈妈了。”
一场小小的误会,让兄妹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裂痕,华文晖显然更相信复兴社,于是不问事情经过,指责华女晖不注重言行,两人因此吵了起来,人在愤怒之下说出的话总是伤人。
华文晖说华女晖再这样下去,就是死了也是该死。华女晖也不遑多让,骂为虎作伥的刽子手,华文晖被她顶撞,恼羞成怒,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林桢摘下手套,轻轻摸了下华女晖的脸颊,好在华文晖下手并不重,她的脸此时并无大碍。
华女晖忽然抬头,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林桢,林桢对上她的视线,询问道:“怎么了?”
“另一边。”
林桢抬手,另半边脸颊也没有什么事。
他想他此刻应该将她揽入怀中,但再一想他回来的路上下雪了,此时大衣上的雪花一定都化了,凝成细密的小水珠,会很冰。
“别哭了,只是一场误会,事情都解决了。”他安慰道。
华启也安慰道:“妈妈,妈妈不哭了。”
她抱住华启,在他怀中呜呜哭出声来,大人哭,不一会儿华启也哭起来,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好在明天周末,两人一个不用上班,一个不用去上学。
第二天很晚了,母子二人都还没有起来,林桢通过电话将工作的事情处理好,上楼看了一眼华女晖,见她还在睡觉,又下楼来,恰好遇见从外面回来的华文晖。
“二哥。”林桢跟他打招呼道。
华文晖点头,问道:“女晖呢?”
“还没起来。”
“这么懒,都日上三竿了。”
华文晖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林桢,“我给她买了点东西,你帮我拿给她。”他抬眸,扫了一眼林桢,眼睛转了两圈,开口打听道:“她还好吧?”
“不好,哭了一晚上,她哭,小启也哭,两个人抱头痛哭。”林桢据实相告。
林桢将东西放下,楼梯传来脚步声,两人以为是华女晖醒了,纷纷朝楼上望去,却是华启,他揉着眼睛走下来,华文晖伸手想摸他的头,华启一弯腰就躲了过去,他走到林桢身边,“爸爸,我饿了。”
“令芳姐姐在厨房,你让她给你热牛奶。”
华启的背影消失在客厅,华文晖凝视他背影的目光才慢慢收回,他转头对林桢道:“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华文晖翘起二郎腿,点燃一支烟,林桢则坐的端正,华文晖见状,道:“自己人,不用那么拘束。”
“习惯了。”林桢道。
“昨天的事情我问过了,是一场误会。”
林桢‘嗯’了声,“他们工作上出了一点失误,跟她没有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是振兴女校内部的确有一些偏赤色的思想存在,很多学生都受到了影响。我以为,最好还是不要再让她出去了?”
闻言,林桢微微抬眸,“这是什么意思?”
“报纸上不都说了吗,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重,你们结婚也快一年了,也该考虑孩子的事情了。在家相夫教子,好过出去抛头露面,这样,对你对小启,对我们都好,大哥就是太惯着她,什么都由着她,才让她闯了那么多祸。”
华文晖以为,一开始就不该让她离开南京,那样就算齐崤死了,她顶多伤心个一两年,也就算了。既然有意跟江梁说亲,就该直接让他们结婚,绑也给她绑到江家,时光漫长,她总会有接受的一天。
齐崤死了,也该狠心把她腹中那个孽种打掉,怎么能让她生下来,搞得现在这副模样。寻死觅活只是一时,她终究会有遗忘释然的那一天,可是大哥心软了,一步错,步步都错。
发现端倪,就要及时扑灭,防微杜渐。
“这……只怕她不会答应。”林桢道。
“你是我的妹夫,也是我的学弟,你我都是校长的学生,有些话我也就不瞒着你。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忠义大于一切,无论妻子,何况手足。”华文晖意有所指。
林桢沉默了一阵。
他当然明白华文晖话里的意思,这次只是个意外,但如果下一次事情是真的,他不会留情。即便这个人是他的手足,也会秉公办理。
“二哥,我们家里的事,不劳你操心。”
华文晖蹙眉,锋利的目光直射向林桢,“你什么意思?”
林桢抬眸,目光镇定,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我说,她要不要出去工作,是我们的家事,不劳二哥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