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一家人出门去商场，华启要吃糕点，林桢于是去买，华女晖拉着华启，在一旁商店门口等待，等着等着，一行年轻女子热情向两边女子分发起传单，华女晖手里也被塞了一张。
她一手拉着华启，另一手将传单举到眼前，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何种言辞，看了一眼，她心里咯噔惊了一下。
是宣传性教育科学化和平等化的传单。
上学的时候，她看过这一类的书籍，最出名者莫过于张竞生先生的《性史》，他是北大的哲学教授，主张性教育科学化与平等化，并于1926年出版《性史》一书。
他公然讨论性的行为，在社会掀起轩然大波，该书出版四个月后，就遭到警察厅的禁止和没收，张竞生本人也脱离了北大。但该书一经面世，就遭到了抢购，当局禁止，仍旧私下流行，尤其在女大学生之中。
传统观念中，周公之礼主要为‘传嗣’，张竞生以‘性’入手，让人认识自己、了解自己，科普科学的同时，推动人性解放。这本书被她们读书小组当作重点阅读书目，不仅阅读，每人还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短暂的幸福虽然短暂，但他们是相爱的，爱人温柔，怀抱坚厚，心跳混合汗水，交织交融。她的喉咙动了下，余光中，林桢提着牛皮纸包朝她走来，华女晖不动声色将传单塞进包里。
回到家，他们就不再住在一起，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夫妻分开居住在一些西方贵族和中国士大夫家中存在，是身份和体面的象征，士大夫讲究男女有别，即便夫妇之间也应恪守礼法。
当然，他们分开不是因为礼教，也不是因为身份和体面，而只是单纯没什么感情。贫瘠的土地难以生出作物，即便偶尔春风过境，最先蔓延的也是荒草，她始终记得五年前在武汉的一切，靠近，意味着憎恨。
好在，大小姐的底色是善良的，她赞同齐崤作出的一切决定，哪怕是死，也不愿憎恨为形势所迫的自己。
林桢打完电话，下楼倒了杯水，正准备上楼，一回头却听见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重物落地的声音让林桢警惕起来，绕过去一看，角落里蹲着个小萝卜头，华启捂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老鼠。
“爸爸。”他含糊不清道。
一开口，饼干屑就喷了出来。
白天买的小饼干勾着小老鼠的心肝，不睡觉也要爬起来偷吃，东西已经吃到嘴里，断没有让人吐出来的道理。林桢递出手里的水杯，“慢点吃，别噎着了。”
地上躺着个小小的包，下午放饼干的时候大小姐顺手放在了柜边，佣人也没有注意，被偷吃的碰掉了地上。林桢弯腰捡起，一张折叠的传单从里面掉出来，直觉与谨慎让他打开了这张纸，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迅速将传单塞回了包里。
将华启送回楼上，林桢又下楼喝水，家里的热水汀温度好像开得有点高了，林桢莫名觉得有点热，传单的内容陡然闪过脑海，那晚后背女子的脸颊柔软，他信手扯开有些发紧的领结，觉得自己应该出门凉快凉快。
站在花园的黑暗中，林桢仰望二楼卧室一点灯光，不出意外的话，大小姐此刻正披着毛衣，在桌前写着什么，桌案边，展开的信纸已经泛黄，行书潇洒随性，那是齐崤的字。
“我希望能与你生活在一个没有军阀，没有压迫，强大、自由民主的国度。”
在军校的时候，他们这些后辈总能听到许多同门的英勇事迹，齐崤最钦佩的，就是一期一位杰出的学长。他和他的妻子，都矢志革命，一人投身军旅，一人投身妇女革命。
柔弱的女性抚养不出顶天立地的国民，齐崤以为要想国家富强，男儿要强，女子也要自强，强强联合，方得国家崛起，民族强大。他爱她，于是字里行间，全在鼓励她，鼓励她成长起来。
那些信件，他几乎能倒背出来。或许齐崤自己也想不到，这些信件在审查时差点害死和他通讯的大小姐，他低估了上层争权嘴脸的丑恶，所谓坚持，不过武汉当局为和南京争权打出的旗帜，价钱合适，他们就合二为一。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事后，汪精卫成了南京的行政院长，那些相信武汉的，成为了枯骨。
……
望着那盏灯，林桢陷入沉思，一件遗物试探出大小姐对齐崤的感情，结婚以来，从她对华启的疼爱程度，不难看出她对齐崤的深厚的感情。但她又愿意嫁给殷成，和被迫嫁给自己不一样，她和殷成是自主婚姻。
磐石无转移，还是滴水终究能穿石？
窗口的灯蓦然熄了，林桢低头，短暂踌躇，推门入内。
华女晖掀开被子，正准备躺下，敲门声忽然响起，打开门，却是林桢，他衣衫不整，没穿外套，衬衫的领口开着，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她陡然紧张起来，按住门框的手用力，警惕道：“你做什么？”
林桢的手按在门框，只一用力就将门推开，挤了进来，“书房淋浴头的把手坏了，明天有个重要会议，借用下你这边的。”他边说边朝浴室方向而去，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衬衣落在沙发，宽肩窄腰在眼前一闪而过，华女晖迅速别过头去，她有些恼怒，“你！”林桢止步回头，“怎么了？”
对方衣服都脱了，华女晖无奈，“你快点洗，我要睡觉了。”
哗哗水声冲刷浴室墙壁，华女晖穿上外套，抱着手臂靠在书桌边，越想越生气，自己还没有同意，他就这么闯进来。
她必须要跟他说清楚。
从情理上而言，她不应该憎恨他，可她的感情不允许她这么做，保持距离，他们才能长久走下去。他还想跟自己大哥做一对贤‘郎舅’，继续保持他们伯乐和千里马、钟子期与俞伯牙的关系，就不要越界。
水声停了，华女晖怒冲冲看过去，又狼狈收回视线，林桢没穿上衣，赤膊从浴室走出来。
“你怎么不穿衣服！”
林桢解释道：“刚掉地上打湿了。”说着，他拿着手中的睡衣往前走，要给华女晖看，华女晖后退两步，“好了，你出去吧。”
“哦～”林桢的视线似乎洞穿一切。
他不动声色往前走去，低头端详她的脸，“你好好的，脸红什么？你是不是生病了？”闻言，华女晖低头，避开林桢的视线，支支吾吾道：“屋里有点热。”
“那你喘什么？”
这一语即出，华女晖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好似被人一把攥住，呼吸停止，心脏砰砰跳动间，她终于意识到，林桢言语中的挑逗，华女晖抬首，林桢已经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巍峨，山般将她笼罩。
她愤怒的视线落到他眼中，不构成任何威胁，他愈发大胆，伸手去摸她的脸，华女晖侧首，想要躲开，但那手却落到她脖颈，掐住了她的脖子。被桎梏的失安感激起她的反抗，推人的手却落到林桢胸膛。
头顶传来林桢的笑，华女晖仓皇收手，背过身去，此举却正中林桢下怀，他展臂，一把将华女晖抱入怀中。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肩头，她的脸很烫，耳垂柔软。
华女晖被林桢紧紧抱在怀中，起初她还挣扎，可身后怀抱坚厚温暖，窗外残月如勾，星光暗淡，长夜漫长，年轻的心孤独，砰砰跳动，她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
年轻的躯体像是茁壮的树木，一星半点火花落下来，就烧成熊熊烈火。起初林桢还在上风，但渐渐他就有些招架不住大小姐，在男女之间这点事上，他不算无知，却也只是略知皮毛。
在学校的时候，身边同学偶尔组团前往堂子、寓所，说是去见见世面，邀他同去，他和家中关系不好，父亲以生活费制裁他，他囊中羞涩，因此错过堕落的机会。
那会儿学校风气不太好，学生去招妓，老师也去，那时北京还传着一桩笑柄，说一所大学的师生在堂子里相遇，二人为一女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后来几个学校换了校长，校风才为之一清。
疼痛令华女晖清醒，她随之发现了他的无知，她按住他，翻过身，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人，青年的面庞英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漆黑的眼珠里，目光闪躲，似乎要隐藏起自己的窘迫。
黑暗中，华女晖发亮的眼睛渐渐浮现迷茫，她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一个这样的男人引诱，热浪阵阵，这一瞬迷惘很快被热气熏得模糊。
一夜无梦，次日她醒来，幽幽睁开眼睛，发现林桢已经醒了，他一手支着头，另一手握着她的手，正聚精会神望着她，华女晖忽然有些紧张，不及她做出反应，炙热的吻就落了下来。
外间天光明亮，华女晖清醒过来，复杂的情绪交织，后悔与愤怒最终占据上风，她猛然推开了他，耳光声沉闷。
出手那一瞬，华女晖就有些后悔了，耳光并不重，但随着这一耳光，两人间所有旖旎烟消云散。
林桢不可置信望向华女晖，显然没想到前一晚还与他同度良宵的女人，一早起来就换了副凶悍的面孔，他似乎想到什么，眼中隐约愠怒。
他怒冲冲穿上衣服，摔门离去。
再来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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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残月如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