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屑混着腥臭的黏液溅在林渊脸上。
他背靠着祭坛粗糙的基座,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左臂软软垂着,肩胛骨传来钻心的痛,大概是刚才被那东西的尾鞭扫中时脱臼了。视野边缘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十步之外,那东西——他暂时只能称之为“东西”——正缓慢调整着姿态。
它像是由阴影和腐肉拼凑而成,勉强维持着类人的轮廓,但关节反向扭曲,皮肤是溃烂的灰绿色,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细小口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没有眼睛,头颅的位置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利齿的涡旋。刚才短暂的搏杀中,林渊用捡来的半截石柱砸碎了它一条腿,代价是自己左臂几乎报废,肋骨可能也断了一两根。
祭坛周围散落着先前“祭品”的残骸——几具穿着现代衣物的干瘪尸体,皮肤紧贴骨骼,像是被吸干了所有水分。林渊就是被古卷莫名其妙拖进这个鬼地方的,落地时正砸在一具尸体上,腐臭的气味瞬间灌满鼻腔,紧接着就是这怪物的袭击。
没有时间适应,没有新手教程。只有杀戮,或者被杀戮。
怪物那条被砸碎的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灰绿色的肉芽纠缠着重新塑形。不能让它恢复。
林渊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踉跄站起。脱臼的左臂每一下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后槽牙,把痛哼咽回去。目光扫过周围:祭坛、尸体、散落的碎石、远处无边无际的、涌动着暗紫色雾气的荒原。没有退路。古卷在他被拖入时化为手腕上一圈冰冷的黑色纹身,此刻正微微发烫,传递着某种原始的、饥渴的催促。
杀。
怪物发出一串湿漉漉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嘶鸣,涡旋状的口器转向他,速度骤然加快,拖着尚未完全愈合的残腿猛扑过来!地面在它爪下留下腐蚀的焦痕。
林渊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反而迎着怪物冲了上去,在最后一刻猛地侧身,让过那足以开膛破肚的利爪,右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直紧握的东西——半截尖锐的、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的残骸——狠狠捅进了怪物头颅涡旋的中心!
“噗嗤!”
黏腻的触感顺着指骨传来。怪物发出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嚎叫,整个躯体剧烈抽搐,涡旋疯狂旋转,试图绞碎插入的异物。林渊死死抵住,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骨头在怪物的挣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能感觉到那截残骸正在被腐蚀、融化。
就是现在!
他左手剧痛中强行抬起,用还能动的手指,蘸着自己右手流下的血,凭着古卷涌入脑海时那瞬间烙印下的、扭曲诡异的图案记忆,在怪物溃烂的胸口飞快划下一道歪斜的符纹。
不是用笔,是用痛楚,用求生欲,用沸腾的恐惧和杀意。
符纹完成的刹那,怪物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以符纹为中心,灰绿色的躯体开始急速干瘪、风化,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焚烧。那些细小的口器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啜泣声,然后彻底僵死。涡旋停止旋转,崩解成黑色的粉尘。不过两三秒,刚才还凶焰滔天的怪物,就化作了一滩不断收缩的、暗沉粘稠的胶质物,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林渊脱力地跪倒在地,右手从消散的残骸中抽出,颤抖不止。他盯着那团胶质物,古卷纹身传来的灼热感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烫穿皮肤。
一个冰冷、非男非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
【初次“汲命”完成。】
【目标:低等墟渊衍生物(残响体)】
【可汲取特质:基础体魄强化(微弱)、腐毒抗性(微量)、暗影视觉(碎片)】
【警告:汲命过程将在灵魂层面烙印对应污染,伴随轻微幻听、异质感、食欲扭曲。此为不可逆代价。】
没有选择,也不需要选择。林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团胶质。
冰凉,滑腻,像握住了某种活着的油脂。
胶质瞬间融化,顺着他皮肤的毛孔、伤口,钻了进去。
“呃——!”
林渊身体猛地弓起,脖颈青筋暴突。那不是疼痛,是更诡异的感觉——仿佛有冰冷的蚯蚓在血管里爬行,在骨髓里钻孔,在脑浆中搅拌。视野被强行灌入大量破碎的、扭曲的图像:无边黑暗、旋转的星辰、腐烂的巨兽、无声的尖啸……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杂音,渐渐汇聚成那怪物死前嘶鸣的回响,低语般萦绕不去。
同时,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
左肩脱臼处传来麻痒,肌肉纤维自行蠕动、对接,剧痛迅速消退为酸胀。肋骨的刺痛感也在减弱。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饱胀的、精力过剩的躁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握拳,指节发出清晰的脆响,力量感是前所未有的实在。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感觉身体轻了不少,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能看清祭坛石缝里干涸血迹的每一道纹路,能闻到远处荒原雾气中淡淡的硫磺和铁锈味,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有力的搏动,甚至……能听到这死寂空间里,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背景噪音般的“沙沙”声,像是无数虫豸在啃噬世界的边界。
这就是“汲命”。
用灵魂的污染,换取肉身的超凡。
脑海中的低语嘶鸣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下去,变成了意识底层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他试着集中精神,看向祭坛阴影深处——视野似乎真的穿透了昏暗,捕捉到更多细节,石头的纹理、尘埃的飘动轨迹,都清晰了几分,但同时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灰绿色调。
暗影视觉?还是污染带来的视觉畸变?
他分不清。
祭坛中央,那本将他拖入此地的漆黑古卷虚影缓缓浮现,书页无风自动,翻到崭新的一页。上面浮现出扭曲的文字,记录着刚才的杀戮与汲取。在记录末尾,是一行小字:
【现世锚点稳固,可回归。下次强制进入:七日后。或主动以血为引。】
回归。
林渊没有丝毫留恋。他走到古卷虚影前,咬破刚刚结痂的右手食指,将血珠按在书页上。
天旋地转。
熟悉的失重感和空间剥离感再次袭来,比进入时更加剧烈,伴随着灵魂深处那新烙印的污染传来的阵阵悸动。紫色荒原、祭坛、尸体、所有景象如同被水浸湿的油画般模糊、流淌、消失。
……
……
脚下一实。
潮湿的、带着淡淡霉味和洗衣粉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林渊睁开眼。
他正站在自己租住的老旧公寓卫生间里,头顶惨白的节能灯管嗡嗡作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沾着干涸黑红色血污、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凶戾的脸。身上穿的还是进入前那套休闲服,此刻沾满了石屑、灰尘和已经发黑的粘液,左肩衣袖撕裂,露出下面皮肤——伤口不见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只有新生的皮肤略显粉嫩。
但那种“不同”的感觉,从内到外,无法掩饰。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在脸上,洗去血污,却洗不掉皮肤下奔涌的陌生力量,也冲不散耳中那挥之不去的、细微的嘶鸣背景音。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绿色暗影,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
他关掉水,仔细倾听。
卫生间外,是合租公寓熟悉的夜晚声响: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隔壁邻居隐约的电视音……还有,室友沈澹风房间里传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沈澹风应该已经睡了。
林渊悄无声息地推开卫生间的门,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走向自己房间。经过沈澹风紧闭的房门时,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强化后的听觉,将门后的声音捕捉得更加清晰。
沈澹风的呼吸绵长,偶尔有翻身时床垫弹簧的细微吱呀声。一切如常。
就在林渊准备继续迈步时——
一声极其轻微、模糊的呢喃,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吐字不清,含混黏连,像是在说梦话。
但林渊浑身的血液,在听到那音节组合的瞬间,几乎冻结。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语言。扭曲、嘶哑、带着气音和诡异的弹舌,音节破碎而充满恶意。最重要的是……这呢喃的节奏、某些辅音的发音方式,与他刚刚在秘境中,从那怪物涡旋口器里听到的、充满攻击性的嘶鸣声……
高度相似。
林渊僵在昏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耳中,自己心脏的搏动声骤然放大,咚咚撞击着耳膜,与脑海中那新烙印的、怪物残留的嘶鸣背景音,以及门后沈澹风无意识重复的、梦呓般的诡异音节,交织在一起。
深夜的公寓,寂静无声。
只有那非人的低语,在熟睡者的唇齿间,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