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后冲到她身旁,温迎从受伤迹象看出云雀中了毒草,她背篓中多是些疗伤的草药,应该是来送给温迎的。
云雀白日里听说有人看见圣女从刑堂方向回去,浑身重伤,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云雀一听十分着急,怕圣女用药不够,就收采了一筐草药送来,途中不慎被毒草割伤。
她本想到圣女殿清毒包扎,又恰好撞见主仆剖白的场面,她不敢打搅,直到毒发晕厥过去。
云雀昏迷前还在庆幸,她不用清醒着面对这一切。
温迎帮她剜开伤口放血,对兰钰道:“帮我拿泪生花来。”
“最后一株泪生花给您用了,后院有,我去采来。”
泪生花的收采长达半年,后院里少有的几株还在含苞待放,兰钰割破指尖,用蛊血催开泪生花,可是效果不佳,兰钰便一刀刺进心口,改剜心头血来浇灌,仿佛疼痛和蛊血对他来说,不过是吹了吹尘埃那么虚无缥缈。
“住手。”温迎及时赶到,制止他胡来,“泪生花,要用真心泪,不是心头血,你就算放干了都没用。”
“真心泪……”兰钰偏头与她相视,缓声道:“可我,没有泪。”
温迎看出了他眼中捉摸不透的悲惜,轻叹了声:“有真心足矣。”
兰钰眨了眨眼:“那您…”
“赶紧起来,我用焰心草泡皂角水给她冲洗伤口就行。”温迎没给他留余地,径直回了殿内。
脱离危险后的云雀沉沉睡了过去,兰钰把她放在自己被搜刮干净的、连褥垫都没有的床板上,把自己的外衣脱了给她当毯子。
温迎一言难尽地看着:“我让你拿条毛毯,你就这么照顾人的?刚刚还为了救人不惜剜心头血。”
“您之前把换季的被毯都放在我房里,被长老们一并收走了。”兰钰如实道:“是您要泪生花我才想办法弄的,而且,主人不是说想我也保护保护别人吗…”他尾音逐渐弱下去,不确定这样解释对不对。
温迎轻轻弯了下嘴角,欣慰兰钰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当晚,温迎给自己处理完所有伤口后,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今夜一过,还剩两天时间留给她。
看来也不需要再添新被褥了。
大门被轻叩两声,兰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颗糖橘。
“我见云雀无碍了,过来看看,您知道我不放心您。”兰钰用眼神确认了她身上没有遗漏的伤口,顺势在温迎面前坐下给她剥橘子。
兰钰知她有心事,但他不想问,他也什么都知道。
三日为期,这一天还是到了。
他不想温迎不开心,在最后还给她平添不好的回忆,于是兰钰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她面前,笑吟吟哄着:“吃点甜的就不疼了,我们比谁抓中那颗甜的。”
温迎率先挑了一颗,入口酸到皱起了眉,兰钰乐不可支,“看来我这个是甜的。”话刚说完就被温迎抢了去,掰了一半送进嘴里。
结果是温迎闭上眼睛,露出了比刚才更难看的表情。
被骗了,这里面根本没有甜橘。
兰钰哈哈大笑,明知故问:“甜吗?”
温迎不甘心地将另一半塞进他嘴里,“你自己尝尝,骗子。”
见兰钰呛的直咳嗽,温迎才消了点气,手上却没停,一点点把酸到发涩的橘子全咽进肚子里。
兰钰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他看见温迎眼角渗出了水光。
“主人?”他欠身凑近温迎,迅速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逗您,我错了,其实两个都是酸的,是我输了。”
“甜的。”温迎说。
“什么?”
温迎含着橘瓣,牙酸到簌簌落泪,却只是摇着头笑:“是甜的。”
兰钰不懂温迎没由来的情绪,当下的反应就是把她拥进怀里,安抚性地轻拍她后背,兰钰没说话,只感觉到温迎的身体从放松到紧绷,直到怀里的人发出细密的颤抖,兰钰扶起温迎,发现她蜷缩着身体,皮下伤口再次开始渗血,很快染红了中衣。
温迎的身体在重压下早已不堪重负,伤口难以愈合,外药治疗对她而言是杯水车薪。
丹田气海翻涌,温迎突然剧烈咳血,她猛地推开兰钰,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
温迎眼前发黑,恍惚间看见兰钰拔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温迎一把握住他,“你干什么?”
“用我的血可以缓解您的病症。”
“我不需要。”
“我不会比您痛的。”
“谁关心你痛不痛!”温迎气急,抽走短刀扔向角落,虚焦的瞳孔倒映着兰钰的脸庞:“再抗令你就滚!没有你我还撑不过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一天死——”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温迎就被扣住了后脑勺,狠狠向前一带,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感受到一双湿凉的唇瓣贴上了她的唇。
一瞬间,所有冰冷都被轰得粉碎,温迎本能地挣扎,却被兰钰另一只手臂牢牢锁住腰身,动弹不得。
兰钰不知何时咬破了下唇,任由浓烈的腥甜味溢散在两人唇舌间。
温迎的反抗更加剧烈,兰钰短暂与她分开了一瞬,盯着温迎震惊失措的眼,随即更深入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兰钰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将更多蛊血送入她的喉中,同时,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用力收紧,牵丝铃发出急促的撞击声,乱到温迎阵阵发软。
她被迫承受着,蛊血滑过喉咙,迅速驱散着她体内的寒意与剧痛,身上的伤痕正在飞速收口,结痂。
直到温迎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兰钰才缓缓松开了她。
一缕鲜红的血丝从两人唇角牵连着滑落,旖旎又血腥,被兰钰用指腹抹去,与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的轻柔,他低头凝视着她:
“主人的命也是我的,不准它疼。”
他顿了顿,像是翻出一桩积压已久的心事,语气甚至带上一点控诉的意味:“我都没生气您以前把蛊血供给过那么多人。”
等温迎回过了神,直接上了鞭子,鞭痕从兰钰侧脸蔓延至脖颈,血珠染红了衣领。
“我看你疯的不清!胡言乱语。”
兰钰感受这怒火中烧的力道,低头咧嘴笑了,看来这下是真没事了。
第二日,云雀茫然醒来时,温迎和兰钰就坐在不远处守着她,她头一晕,双脚触地的瞬间就跪了下去,弱弱喊道:“圣女…”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其实我多少能猜到,但我绝对不会透露出去的!我跟了您那么久,您可以像信任兰钰哥一样信任我。”
温迎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这个,一番欲言又止后,放弃了任何辩解,只道:“没事了,回去吧,多谢你的药。”
云雀颤颤巍巍爬起来,忧切望着他们:“圣女,兰钰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从未见过圣女受这么严重的刑罚,或许是跟兰钰有关,又或者是祭典那晚,她听闻圣女在地牢杀了一个中原孩子,现在寨中传的人心惶惶,这几日云雀都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乱子。
圣女孤独无依,云雀早就把她视作亲人看待。
兰钰闭口不答,静静守在温迎身后,温迎郑重其事地告诉云雀:“从今往后,你不许再上苗山,不许靠近圣女殿。”
“为什么?”云雀如遭雷击,“出什么事了!圣女你说出来,我帮你。”她带着哭腔扑向温迎,来不及攥住她裙角就被兰钰挡下,温迎无视她的哭喊,转身离开:“兰钰,送她下山。”
兰钰只把人送到山脚就回头了,现在没有温迎的准许,他也不得离开苗山界内,云雀亲眼看着兰钰在山门外布下地缚铃,凡是未经允许入山者,必遭铃音乱心之祸。
“这么久以来有劳你照顾主人,一切保重。”
*
当夜,引路蛇将温迎带到一处荒芜的偏郊客栈,它寻着缠枝金镯的气息,只要气息主人在百里之内,方可找到踪迹。
客栈人迹稀少,后院停着官家的马车,前后都安插了重兵把守,看来这座客栈就是姜衡和白妙言的藏身地。温迎杀光前院的守卫,从正门闯入时顺手击晕了前台的掌柜,径直往二楼走去。
不多时,白妙言带着满身酒气回来,进屋就往床上倒去,一掀被子,映入眼帘的是满床蠕动的蛇影,和长着红斑的剧毒蜈蚣!
“啊——!”白妙言尖叫着倒退,后背冷不防抵上一道尖物,吓得她血液凉了大半,彻底不敢动弹。
黑蛇顺着脚踝向上攀爬,那滑腻冰凉的触感让白妙言作呕,与此同时,身后烛火依次亮起,她猛一回头,温迎就坐在桌边抿茶,直勾勾盯着她,那张脸在烛火照映下一明一暗,乍一眼看去像极了勾魂的鬼魅。
白妙言亲眼看着蜈蚣爬过温迎耳际,钻进她衣领,看到她姿态从容地把这恶心的东西把玩在手里,白妙言头皮都炸了。
温迎抬脚,轻轻勾过一张木凳推至她面前,反倒生出一幅主人家的气场:“坐。”
白妙言:“……”
“你们和梁王军有勾结?”温迎开门见山,“拜这封信所赐,你们可以活着离开苗疆,我限你们两天内离开。”
白妙言柳眉微挑,他们原计划近期启程,但见温迎亲自前来警告,她心底那点骄纵又被激起,余光瞥了一眼满床扭曲的黑影,强撑着挤出笑颜:“枉费圣女亲自下这逐客令……可我,还真不想走了呢。”
温迎不恼反笑,拈起一颗蜜饯送入口中,幽幽道:“前两天族里死了个老僧人,你猜怎么死的?”
不顾白妙言起皱的表情,温迎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被人下蛊了,一种叫画皮瘴的阴蛊,死前皮肤就开始流脓溃烂,活活爆体而亡,不出三个时辰,骨肉分离成血水,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了。”
白妙言只觉得鸡皮疙瘩一阵又一阵窜起,遍体生寒,心道这女人果然心理扭曲。她无意识抱紧双臂,警惕盯着温迎:“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这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打算把它带进土里。”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温迎是怎么知道的?
温迎迎着白妙言的目光,似乎很满意她畏缩的反应,吓够了,温迎将一只瓷瓶扔到她面前:“拿了东西就走人。”
白妙言吓得一激灵,连带着木凳后挪三分,“什么东西?”
“我的净蛊血。”
*
三日期限已到,圣女殿迟迟没有动静,戴其原这几日寝食难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三长老看着头疼,不耐烦道:“你是回光返照了么?吃了什么活血的这么振奋,一大早把我们喊来,煞有介事的样子,连温迎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钦之也道:“时间还没到,阿迎做事向来体面,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孩子。”
“谁着急这个了?千年蛊就在眼皮子底下,还能让它飞了不成?”戴其原活像背上长了刺,绕着圆桌来回踱走,“这些天寨里不知谁传出了风声,说阿迎在地牢下蛊杀了那批中原人,牵扯到了那封梁王信上,还有人传什么,圣女和守月人关系匪浅,私下主仆早已不伦,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李钦之认为他大惊小怪:“民间那些闲言碎语,由不得我们管,传的天花乱坠也信不得其一,我们要是都乱了阵脚,那百姓不更信以为真?”
薛令夜连连点头:“说得是啊,除非传闻是真的,否则我们何必自乱军心?”
此言一出,戴其原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在场所有长老同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这万一……如果是真的呢?
早在鹤家蝎尾蛊一事告破后,兰钰的名声就在苗寨初露锋芒,他随温迎游历七十二寨,赤诚护主天地可证,可这谣言四起时,再清白的关系也会变了味。
山中药农说,时常偶遇圣女携近卫上山采蛊,看到兰钰给圣女喂水。
沅水寨寨民曾说,圣女来施医救灾时,总和兰钰彻夜待在一起,圣女的三餐他总要亲自试毒,以防圣女感染疫症。
醉千秋的伙计更是有目共睹,兰钰一顿饭不落地坐在圣女身旁,帮圣女挡下前来敬酒的人,圣女的碗筷、忌口、甚至鱼肉剔骨剥皮的细节都由兰钰负责,更有人说,水漫酒窖那晚,看见廊下有一双拥立的人影。
山泉客栈的店家更能作证,圣女和近卫在镇上留宿的两个月,是在一个门户同进同出,房里的烛火时常亮至深夜。
如此种种,民间谣传并无虚假,更有甚者猜测圣女赐予兰钰守月人的名号,日后是成为圣主的不二人选。
荒唐!可笑!
兰钰若是寻常男子倒罢了,可他是个蛊人!和温迎爱上碧鳞蛇有什么区别?!
李钦之擦了把汗,讪讪一笑:“呵呵……差点把我绕进去了,人言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