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印堂呈现出紫黑色的蛛网状,身上皮肤已经溃烂不堪,不多时,整具尸身就会烂作一滩腐泥。
兰钰站在尸体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先前在祭坛上的炽热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沉沉的黑暗。
要不是这老东西不识抬举,居然想将他锁在苗王庙,威胁用千年蛊来换取血玉,若他强行离开苗王庙,血玉就会和圣女私炼蛊人的秘密一起被送到祭坛上。
悬壶方丈:“将蚩离残魂当仆役驱使,圣女温迎罪孽深重,渎神者,不可赦!”
兰钰飞身掐住他喉咙,颈骨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凭你?也敢觊觎千年蛊。”
悬壶方丈难以置信地仰着头,他似乎想说话,但只能亲眼看着细密的虫蛊爬进自己的咽喉。
这正是六大禁术之一的画皮瘴!
温迎从来不肯让兰钰接触这些,但他还是偷学了一二,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兰钰看着地上失去生机的尸体,像看一堆即将腐朽的烂肉,刚行过极恶之事的目光残忍又平静。
“我守的人,谁碰,就死。”
远处锣鼓喧天,是外头在喝拦门酒,今日有不少外乡人来参礼,人多眼杂,他不能在此处久留。
兰钰弯下腰,将尸体拖向旁边一处深不见底的枯井。
“庆典还没结束…”兰钰一边低声自语,一边将半腐的尸体扔进深井中,不用多久悬壶方丈就会彻底人间蒸发,“得回去,她还在等我…”
他用枯藤和碎石随意遮掩了下拖拽的痕迹,动作熟练而冷静,做完这一切,兰钰将血玉封存进神像深处,这座沉浮百年的苗王庙仿佛人去庙空,重新恢复了平静。
圣物阁所有祭器物归原位,唯独遗失了祖灵骨笛,禁制看似完好,实则在昨夜已被入侵。
温迎将里外查了个底朝天,发现檐角插着断裂的箭簇,窗台有细线摩擦出的凹缝,以及承不住一人重量而开裂的枝干。
玄铁箭上刻着半截官文,箭身还上残留的黄符碎片,温迎大致能看出是某种破阵咒诀。
中原破蛊咒。
这是遇到高手了。
温迎可以断定是姜衡的势力从中作梗,至于这对夫妻居心何在,她没工夫细想,但对方几次三番施加迫害,温迎不想再坐以待毙,她破门闯进秘窖,一掀帷幕,飞扬的尘土落定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面巨大的展柜。
这里全是出自苗疆的旷世珍宝,之所以被尘封地下,是因为被冠上了巫蛊索命的诅咒。
温迎蒙着纱巾,隔着棉布手套触碰一顶凤冠。
冠身雕有九凤衔珠,用真金碧玉琢成,在火折子的微弱光线下,都闪着辉煌璀璨的光芒。
放眼天下,能戴上它的人必然出身显赫,而这顶凤冠当年由苗疆打造,被送往中原,听闻是达官贵人的小姐成婚,然而不出一月就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据说死了人,戴上这顶凤冠的小姐暴毙在了新婚当夜,死相可怖,新郎官翌日也离奇自尽,苗疆巫蛊的传说从那时盛起。
而现在,温迎将九凤衔珠冠重新出土,总觉得前后有遗漏的蛛丝马迹,或许和国师府有关,温迎回忆起——当年中蛊身亡的新娘,正是国师府嫡女,白清欢。
兰钰赶回圣物阁时,被虞浣溪一把拦在了门外。
“温…主人在里面?”
虞浣溪剜去一眼,“阿迎说了,她出来前不许任何人进入,在这候着就好。”
温迎需要检查的这顶九凤冠,本是为泠雾圣女大婚打造的,可惜到死都没用上。
“当年十里八乡的苗疆儿郎前来求亲,泠雾最后却选了个没名没姓的外乡人。”虞浣溪叹了口气,“泠雾这样的圣毒蛊身,凡人一旦接近,不到三年就死透了。”
兰钰低头若有所思,没接话。
虞浣溪随手抛来面具,“一会去晚宴,遮严实些,中原来的贵客可带着照妖镜。”
*
酉时三刻,寨中灯火如星河倾落。
温迎摘了圣女的银冠,青丝间只别着支银簪,她看着兰钰被孩童围住讨要蝴蝶糖画,他掌心凝诀,糖浆瞬间化作振翅金蝶,引得满街惊呼,就如同当时在人间初次亮相。
“守月人倒是会讨巧。”虞浣溪轻诮,怪不得把主人哄的团团转。
糖画摊前火光摇曳,三五个追逐金蝶的孩童撞上兰钰膝弯,他的面具系带被个总角女娃攥住:“蝴蝶哥哥再变个兔子!”
“不可胡闹。”温迎按住女娃的手,虞浣溪的血蝉却突然窜出衣袖,蝉翼扫过兰钰耳际,面具应声坠地。
灯火骤然凝滞。
面具下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漆黑,蛊王血统赋予他比苗疆儿郎更深的轮廓,最慑人的是那双顾盼生辉的金瞳,此刻映着篝火,恍若月神临世。
竹楼上飞来支白芍花,落在兰钰肩上,戴银项圈的苗家少女挤开人群,耳坠红玛瑙撞出清响:“守月人可愿饮我家的桂花酿?”她指尖勾着的酒壶上,系着苗疆示爱的双鱼结。
“不、不必。”
温迎退至灯影处,瞧着兰钰被姑娘们围在中央,少女踮脚想触摸他发带上的镇魂铃:“守月人的银铃真好看,能让我……”
“此铃认主。”兰钰避开探来的手,后腰撞翻了一筐朱砂果,惹得围观少女嬉笑起哄:“还是个怕主的。”
温迎忽然轻笑出声。
这声笑惊醒了人群,温迎拾起面具覆上兰钰面容,在少女们惋惜的叹息声里,温迎替他缠好面具系带:“该过去了,长老们在等着。”
兰钰低头应诺,虞浣溪见他耳尖绯色未褪,嗤笑道:“这可比当年泠雾圣女选婿热闹多了。”
兰钰充耳不闻,虞浣溪便故意激他:“喂,小狼崽,阿迎头上那簪子是你做的?手艺真差。”
“主人说喜欢。”
“你叼个骨头她都说喜欢。”骨杖点上他肩头,虞浣溪直接戳破那层窗纸:“情蛊未解就敢送贴身物,想让她夜夜梦见你?别混了护主和动情的分别。”
兰钰转头看过来,冷冷笑了声:“敢问祭司,我主人当年送的拜师礼是何物?”
“你想知道什么?”
“她送错了。”兰钰唇角挑起的弧度像狼露出了獠牙:
“她该送哑药。”
“……”虞浣溪脸上一点点出现惊碎的裂痕,兰钰一甩马尾,轻快跟上温迎的步伐。
祭坛东南升起十丈高的篝火,九十九对银饰叮当的男女转圈共舞,温迎被长老们簇拥着坐在图腾石座上,忽然看见兰钰被几个苗女拽进舞阵。
没一会儿,兰钰仓皇瞬移到温迎身后,红衣下摆还沾着姑娘们的香囊花瓣,苗家少女叉腰追到温迎面前,娇嗔偏头:“踩我七次了,主人不教教?”
兰钰脸上带着罕见的窘迫,温迎的银鞭卷着他跌入舞阵边缘,“步伐错了吧,教一次你就会了。”
她朝兰钰伸出手,并非邀请,而是教导的姿态:“看着,三步转,五步顿。”
温迎踩着鼓点,步伐轻盈,像月下翩跹的金蝶,裙摆扫过篝火,惊起一串蓝磷虫。
火光照出温迎绯红又明媚的笑容,宛如十年前身为侍蛊女时,也是这般大胆热情的跳月姑娘。
兰钰目光落在她的脚步上,忽然伸出手拢住她的腰,将温迎带着旋身。
“这样?”兰钰跟随着她的步子,将人带进舞阵中心。
周围的舞者旋转,欢歌笑语,形成令人眼花缭乱的漩涡。
在一个后退的节拍上,兰钰故意踏错一步,反而向前逼近,温迎因这突如其来的错误撞上兰钰肩头。
“唔!”温迎不自主向后微仰,兰钰却抬起手臂,将她困在双臂与篝火之间。兰钰将所有的光和热都隔绝在外,前方是坚实的胸膛,后方是热浪灼人的蓝磷火。
“又错了。”温迎抵住他的胸膛。
兰钰扬着得逞的笑意,低头抵住她额头,“圣女大人想怎么罚?”
温迎旋身逃出他的怀抱时,腰间的暗蝶蛊囊倾洒,蛊粉在两人周身形成流动的星河,围观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哄笑。
戴其原一时看愣了去,惊醒过来后又摆手挥去这恼人的一幕,转移话题道:“依诸位所见,也该寻一圣主来稳固温迎的地位了,就让兰钰替她比武招亲,过了他这关才有资格面见圣女,再让阿迎自己选,如何?”
温迎不是喜欢青年才俊吗,这样一来,既筛除了等闲之辈,又尊重了温迎的权力,其他八位长老交头接耳,挑不出什么问题。
“过不了。”虞浣溪淡定开口,“因为不可能有人赢。”
薛令夜道:“祭司此话怎讲?若真有男子胜出,那此任圣主可谓骁勇善战,多一人保护阿迎也好。”
“不可能,苗疆找不出第二个,因为最强的已经在保护圣女了。”
篝火晚会到了最酣畅的时刻,巨大的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几乎要舔舐到天幕,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狂欢的人影忽长忽短,鼓点热烈,芦笙悠扬,盛装的苗家儿女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踏着整齐而富有生命力的步伐,笑声和歌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
在一个转身之际,兰钰霍然瞥见在篝火照不亮的阴影处,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头戴一顶垂落至肩的幂篱,轻纱完全遮挡了面容,静静地立在狂欢之外的黑暗里。
他不会认错,那人是白妙言!
兰钰暂未发现周围有隐藏的危险,他握住温迎的手臂,迅速将她带向自己怀里,一个流畅的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她。
同时,他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苗刀上,身体呈现出一种绝对防御和随时攻击的姿态。
所有的暧昧、试探、玩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就在此时——
咻!咻!咻!
十二只箭矢破空而来,从祭场外围不同方向射出,箭轨并不指向任何人,但兰钰还是第一时间大喊:“危险!都趴下!”
在惊慌逃窜的人群中,利箭刺穿篝火钉在图腾柱上,十二道残影撞出刺耳的相击声,引火的箭尾瞬间点燃箭身,焚烧后落下的烟星在空中拼出中原文字:
恭请圣女赴汴京,缔结两族之好——梁王军亲请。
温迎推开兰钰环顾四周,严声下令:“互相看着!谁都不能单独跑出祭场!”众目睽睽下,她上前抓了一把烟星,粉末在手心迅速冷却,凝成的碳渍与圣物阁发现的如出一辙。
兰钰再望去,白妙言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戴其原拍桌怒起:“梁王军?这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军种?!敢在我族祭典上造次,来人!把这些中原人统统拿下!”
九名长老的蛊卫同时出动,将来参礼的外乡人捆押在地。
“你们疯了吗?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抓人!”
“这梁王军不是早被遗弃了?跟汴京有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普通百姓,跟军队没有半点瓜葛!”年轻少妇将孩子搂在怀里,半大的孩子见爹娘被擒,哭得撕心裂肺,扑上前捶打蛊卫大腿:“放开我爹娘!放我们回去!”
哭声在混乱中吵得所有人心烦意乱,虞浣溪站起身,手中骨杖重重顿地——
咚!!!
一声闷响,刺骨的寒意以虞浣溪为中心扩散,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少妇连忙把孩子抱回怀里捂住他的嘴。
虞浣溪步步踏下,广袖一挥,那行中原来信化为齑粉散去,经过温迎身边时下令:“温迎,你来处理这些人,一旦发现端倪,格杀勿论。”
“是。”
虞浣溪死死盯着图腾柱上的裂痕,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三年前我就该毒死那个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