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雷声滚过十万大山。
暴雨砸在苗疆连绵的群山之间，在林间冲刷出一条血色暗流。
一道血痕蜿蜒着爬上石阶。
温迎五指生生抠进石缝，苟延残喘地向北崖上的神女庙爬去。
她每向前挪一寸，身后就多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红，那红自她心口涌出，在暴雨冲刷下渗进两侧泥泞。
“分头找！圣女受了重伤，指定跑不远！”
梁王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领头围杀温迎的人，正是她的未婚夫姜衡。
三日前，姜衡哄骗她喝下“合卺酒”那晚，他说要炼一对同心蛊为誓，定将她娶回中原。
但随后，便在她酒后毫无防备之时，用尖刀刺入她的心脏，剜取她最珍贵的心头血。
如今那血早被喂给了中原郡主白妙言，姜衡早已与白郡主结发多年，白妙言先天心脉有损，药石罔效，听闻苗疆的净蛊灵血可根治，他们处心积虑来到苗寨，接近圣女，都是为了剜心取血，为了给白妙言续命。
姜衡领部下围剿圣女殿，重伤温迎逼她说出千年蛊的下落，以及她手中掌握的苗疆秘术，否则就将温迎私炼禁蛊的秘密公之于众。
姜衡带来的梁王军一涌而上，温迎身负重伤调开追兵，爬至神女庙下。
千年蛊就封存在庙内，她的职责是哪怕仅剩一口气也要护其周全，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温迎听见崖下传来追兵呼喝，她撞开庙门滚进正殿，殿门将暴雨和追兵暂时隔绝。
殿内伫立着一座慈悲垂眸的神女石像，千年来，这里供奉着苗疆最神圣的千年蛊母，后来蛊母沉睡，此地便成了苗民供奉香火的圣地。
千年蛊设有禁制，一旦被入侵便会破咒，温迎要借禁制的力量引大祭司前来支援。
她撑在神女像前，将染血的手按上石面，指尖发力，体内残存的蛊力汹涌而出。
咔嚓！
石像眉心裂开一道缝隙，石皮脱落，露出内里森森白骨。
那里面封存着一枚完整的千年蛊母。
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蛊血池，滚烫的心头血涌出，滴入池中。
“…以我灵血，破尔沉眠。”
被锁链禁锢的千年蛊微微颤动，温迎脸色惨白，禁制碎裂的反噬正疯狂吞噬她的生机。
整座神女庙剧烈震颤，苗山深处传来万蛊齐鸣，仿佛有什么亘古凶物正破封而出。
锁链重重崩裂，千年蛊坠进血池前与温迎失之交臂，她脸上彻底散尽最后一丝血色。
禁制启动，千年蛊没了。
血池开始沸腾冒泡，池底无数具骸骨浮沉聚拢，与此同时，殿外传来梁王军杂乱的脚步声，温迎心念一转，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画地为牢，结阵施蛊：
“心血为引，蛊主为尊。”
“阳息既断，阴奉此身——破！”
轰——！！！
血光冲天而起，温迎在力竭倒地的前一瞬，看见血池中央，一具少年之身浮出水面时，月光都暗了一瞬。
一对鎏金色瞳孔在血雾中睁开，他肌肤苍白，颈侧的蛊纹随脉搏共振，透出幽蓝暗光，像从神话中走出的蛊灵。
他撑起身，动作间牵扯到尚未完全成型的关节，传来细微的滞涩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属于人类男性的手指，屈伸，握拳，再松开。
这就是……形。
这便是苗疆六大禁术之一的活尸蛮，能以尸骨为柴，阴蛊为皿，下蛊炼为活尸——这蛊人就是她用千年蛊炼化出的。
温迎栽倒前，一双冰冷的手接住了她，那蛊人动作生涩却小心，疑惑地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温迎，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要死了。”
“……”温迎想骂一句废话。
门外传来追兵叫喊：“血迹到这断了！她就藏在里面！驸马有令，务必活拿！”
温迎嘴角溢血，硬生生给了他一记耳光，艰涩道：“别管我死活…去把、把门外那些人，都杀了……！”
庙门被猛力破开，阴风卷着雨丝灌入，温迎依稀感觉到那双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而后将她放在一旁僻静的角落里。
梁王军持刀涌入，为首者看见供台前的少年时愣了一瞬，随即喊道：“把这小白脸也一并宰——”
话音未落，兰钰抬起了手，庙里烛光齐齐扑闪，冲在最前头的士兵突然僵住，他看见自己手臂皮肤下，无数幽蓝细丝在体内蔓延，血肉迅速干瘪，他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绝望的气音，不多时，整个人就像被抽空的人皮瘫倒在地。
中原军哪见过这阴间术法，所有人脚底一软，哆嗦着齐齐后退。
姜衡眼底骇然，这人是谁？如此阴邪的蛊术，竟当真存于这世间。
“蛊！是蛊！！”
不知谁先惨叫，众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外，但门槛处早已爬满了毒荆棘，如活物般缠上脚踝，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须臾，庙内只剩一地尸骨。
而新炼的人形蛊刀剑难伤，悍不畏死，转眼间殿内已成修罗屠场，姜衡再也顾不得其他，抛下满地伤亡的部属仓皇逃离。
而半死不活的梁王军士被活活扔进万蛊池，熔为新的养料。
他没有对那消失在远处的马车赶尽杀绝，而是踏过尸骸，走到温迎面前。
“咚！”
他跪地，额头结结实实磕在石板上，砸起的灰尘扑了温迎一脸。
“主人。”
“……”温迎提着的那口气差点散掉，她想骂人，张嘴却咳出一口黑血。
他眉头皱起，牵起温迎伤痕累累的手轻嗅，随后恍然大悟地低头，将嘴唇贴上手背伤口。
“你……！”温迎想推他，但有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伤口涌入，撕裂的剧痛开始缓解。
他抬起头，唇上还染着温迎的血，“主人，在死。”
“是快死了……”温迎无力纠正，“听好……去苗山北脉，找虞祭司……救我……”
他一动不动。
温迎急得又想咳血，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去啊…！”
她到底拼死炼出个什么东西，最后还要气死在他手中。
温迎揪住他湿漉漉的发梢，道：“以及，转告…若我死了……报仇…”
他这才开口，声色冷静：“主死仆殒，您不会死。”那双臂箍得温迎生疼，他将人扶起靠着自己，拔出温迎腰间短刀在自己手腕用力一抹！
而后，他按上温迎锁骨伤口，未凝的净蛊血与千年蛊血相融。
温迎锁骨处猛地一烫，同时，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温，她低头看去，一道暗金蛊纹从皮肤下浮现，纹路与对方颈侧的图腾一模一样，直到蛊纹蔓延至心口位置，温迎才猛然回神——
主仆契。
以血为媒，生死同命。
黑暗如潮水涌来，温迎在暖意中失去意识，她最后记住的，是那双静静注视她的金瞳。
*
温迎在噩梦中浮沉。
梦见姜衡温柔地为她戴上银冠，坠下的流苏扫过脸颊，痒得她想笑，下一秒，那双手握着匕首捅进她心口！
“别恨我，阿迎。”姜衡在梦里叹息，“苗疆的蛊，中原的药，本就是殊途同归。”
她看见白妙言倚在姜衡怀里，小口饮下那杯净蛊血，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圣女的心头血果真灵验。”白妙言指尖转着一只金丝蛊虫，“若非你天生净蛊体，我这心病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姜衡举剑抵上温迎咽喉，“交出千年蛊，我可保你全尸。”
白妙言裹着姜衡的外袍款步走来：“你可知我父亲乃一国之师？可别因为圣女的执迷不悟，造成两族误会，在我军十万铁骑踏平苗疆，屠尽百万苗民前，交出蛊王核！”
话音未落，温迎几乎一掌震碎她心脉，白妙言本就有心疾缠身，咳出的血溅了温迎满脸。
然后便是刀剑映着火光的围杀。
差一点，她就能杀了他们。
梦里是刀光剑影、撕心裂肺的痛，她看见自己心口插着那把匕首，血源源不断地流。
然后她开始跑，封住所有通往神女庙的山路，她赤脚跑过泥泞，身后箭矢擦过耳际，直到伏倒在青玉阶上时，唯一的念头还是找到千年蛊并护住它。
“主人……”
有人唤她。
温迎从混沌中惊醒，身下是干草铺就的简榻，她依然身处在神女庙里，心口的伤已被重新包扎，但疼痛仍在。
“主人？”
她缓缓转头。
榻边三步外，跪着个人。
黑发披散，素袍松散地裹着身躯，他静静跪着，背脊像青竹一样挺直，像已经这样跪了千年万载，看到温迎瞳孔聚焦后才沉下目光。
鎏金瞳。
不是梦。
她拨开衣领，锁骨下那道金纹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
“昨晚，我让你去找大祭司……”
“没去。”他回答地干脆。
“为什么？”
他虚点自己心口，“您那时气息将绝，等我带人回来，您已经死了，但只要我与您结契，便可用千年蛊的力量起死回生，除非我魂飞魄散，否则您永世难消。”
所以是这蛊仆自作主张，把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经他一提点，温迎这才想起：“千年蛊，在你身上？”
他点点头，垂眸不再说话。
“你记得自己从何而来？”
这一次，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有破碎的画面，沸腾的血池，无尽的骸骨，冰冷的锁链，还有……一双染血却灼亮的琥珀色眼睛。
“为主人而生。”
温迎寸寸抬眸，眼底燃起幽暗的火，“既然我的职责是守护千年蛊……”
她私炼禁术已是重罪，如今挪用千年蛊罪加一筹，事已至此，不如就用它来做想做的事，也算物尽其用。
温迎站起身，晨光从庙顶漏下几缕，将她笼在一层极淡的光晕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平静，她上下打量他，最后定格在那双非人的眼眸上。
“你有名字吗？”
他摇摇头。
“那以后就叫兰钰。”温迎慢慢地说，“芝兰玉树，金石之钰。”
“兰钰。”他跟着重复，鎏金瞳微亮，牵起一抹生涩的笑：“主人赐名。”
“从今日起，我会亲自教你控制力量，修习蛊术，了解这世间人心。”
她的指尖轻轻勾过他发尾，“而在这之前，你先要学会如何在我身边活下去，变强大。”
神女庙外，天光终于大亮，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这副皮囊倒还合用。”温迎由衷评价道，“既然如此，你的第一件事来了。”
兰钰微微偏头，以示倾听。
温迎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凌空抛给他，“现在开始，我教的每句话都要听，三日后你要替我完成第一个任务，让这画上的女人爱上你。”
“然后，把她碾进泥里。”
卷轴展开，是一纸青衫佳人，撑着油纸伞，俏丽面容与姜衡怀里抱着的温香软玉无异，正是那郡主白妙言。
杀掉两人不过翻手之间，仅仅杀掉他们，太便宜了。
她要姜衡也尝尝被珍视之人背叛的滋味，她要白妙言这个窃取她灵血，高高在上的郡主，也跌入泥泞，被肆意玩弄，体会何为真心错付的碾轧。
“认得？”温迎问。
兰钰仔细看着画像，摇了摇头，但心底似乎有种模糊的厌恶感，在接触到这个名字和画像时悄然翻涌。
他从香炉引了一簇流萤火，画像在他手心烧成灰烬，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里闪着暗芒：“不要她，要主人。”
温迎一愣，“……”
兰钰一巴掌被扇飞在地的时候，温迎还攥了攥震到发麻的掌心，“刚化形就想挑任务，这个主人不如你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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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