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走了三年。
三年间，捷报频传。
他先是以三百死士夜袭敌营，焚其粮草。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据说他提着刀冲在最前面，砍翻了北狄的哨兵，点燃了粮草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北狄人仓皇失措，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战后清点，三百死士只回来八十余人，萧凛身中三刀，却硬是撑着将最后一名同伴背回了营地。
后率残部死守孤城七日，等来援军。那是永宁十七年的春天，北狄大军围困云中城，城中守军不足千人，粮草断绝，眼看便要城破。萧凛那时已因军功升为百夫长，他主动请缨入城协防，带着五十名弟兄在城头血战七日。第七日夜里，援军终于赶到，城门打开时，萧凛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左腿被箭射穿，右腿被刀砍伤，身上大小伤口不计其数，却始终没有倒下。
最后一场大战，是永宁十七年的秋天。北狄集结十万大军，要与永宁朝决一死战。天子亲征，大军压境，双方在漠北草原展开决战。萧凛那时已因累积军功升为校尉，他率麾下五百骑兵为先锋，直插敌阵中枢。据说他单骑冲入敌阵，斩北狄王于马下，自己却身中十七箭，被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
天子（彼时太子已登基，年号仍称永宁）亲往探视，问他要何赏赐。
营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萧凛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一具被包裹起来的木乃伊。他听见天子的问话，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天子按住了。
"臣别无所求，"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求陛下赦臣罪奴之身，赐臣一官半职，以报君恩。"
天子大笑，封他为定北将军，赐宅邸，赐黄金，赐奴婢百口。
无人知他求的是什么。只有我知——他要一个能娶我的身份。
可天子也知。
天子登基后，为固皇权，早已将我的婚事抛诸脑后。镇北侯府失了兵权，我爹在朝中日渐边缘化，我成了废棋，被扔在冷宫般的偏院，日日与青灯古佛为伴。天子——从未召幸过我，我连一个名分都没有，只是"先帝赐婚的沈氏"，被扔在角落里，像一件过时的衣裳。
萧凛凯旋那日，我隔着宫墙听见百姓的欢呼。
"定北将军！定北将军！"
呼声如雷，震得宫墙都在颤抖。我想象着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铠甲，腰悬宝剑，接受万民朝拜的样子。他该来见我了，哪怕一面，哪怕只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没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天子召他入宫，赐宴，赐酒，赐舞姬。麟德殿里灯火辉煌，丝竹声声，舞姬的衣袖翻飞如雪。酒过三巡，天子放下酒杯，忽然说："朕闻将军少年时，与镇北侯府嫡女有旧？"
满座皆静。丝竹声停了，舞姬退了，大臣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凛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声音平稳如深潭死水："陛下说笑了。罪奴之身，怎敢高攀贵女？臣少年时确曾得沈姑娘施舍一件旧衣，臣感恩戴德，铭记于心，却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天子抚掌大笑："好一个不敢有非分之想。朕看将军忠勇，欲将昭阳公主许配将军，将军意下如何？"
昭阳公主，天子的亲妹妹，年方十五，据说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
我看见萧凛的背影在殿中僵住。他缓缓叩首，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臣，谢主隆恩。"
那夜我咳了血。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无药可医。我躺在静思斋的床上，看着帐顶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茅屋窗下的那株老梅。谢寒声读书时，我便在树下煮茶，茶香混着梅香，在小小的茅屋里缭绕不散。他说"若有一日我能立于朝堂，必以十里红妆聘你为妻"，我说"我等你"。
茶烟早已散尽，梅花早已凋零，我等来的，是他叩首谢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