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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棋子

永宁十五年,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大乱。

先帝在位二十余年,晚年耽于丹药,身体每况愈下。太子时年十二岁,生母出身微贱,是当年先帝还是皇子时纳的一个侍妾,后来虽封为德妃,却始终不得宠。太子外家无权无势,朝中没有根基,先帝一去,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

镇北侯沈烈,手握北境二十万大军,是先帝临终前特意召回上京的。名义上是辅政,实则是制衡——制衡丞相一党,制衡宗室诸王,制衡所有对皇位有觊觎之心的人。

我爹回京那日,我跪在府门口迎接。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铠甲未卸,风尘仆仆,看我的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审视和算计。

"照雪长大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匹待价而沽的良驹。

三日后,我爹将我许给太子做侧妃。

说是侧妃,实则是质子。太子生母出身微贱,急需镇北侯的兵权撑腰。我爹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手伸进东宫,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我便是那个纽带,那个筹码,那个被摆在棋盘上的卒子。

我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第一日,我跪在阿爹的书房外,求他收回成命。我说我不愿入东宫,我说我心有所属,我说我宁愿剃度出家也不愿做政治的棋子。我爹没有见我,只让管家传了一句话:"沈照雪,你享了侯府十五年的富贵,该还债了。"

第二日,我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我阿娘的牌位在最角落,落满了灰尘。我哭着问她,为什么把我生在这侯府,为什么要让我享这十五年的富贵。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香烛的烟雾袅袅上升,像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第三日,我昏倒在祠堂里。醒来时,兄长沈长青坐在床边,红着眼眶看我。

"照雪,"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哽咽,"阿爹说,你若再闹,便将那个掖庭的罪奴抓来,乱棍打死。"

我浑身一僵。

"他……他知道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兄长点点头:"上京没有秘密。阿爹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查清楚你这些年的行踪。那个萧凛……照雪,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和罪奴……"

"他不是罪奴!"我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是萧凛,他比东宫里的那些贵人干净一百倍!"

兄长沈长青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照雪,"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阿爹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那个萧凛……你若还想让他活,便乖乖嫁进东宫。否则……"

否则,萧凛会死。乱棍打死,或者更惨,被扔进诏狱,受尽酷刑,最后尸骨无存。

我闭上眼,泪水轻轻的滑落。

我去找萧凛。那夜梅花开得正好,月光清冷,将花瓣照得近乎透明。他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卷书,是我前日刚给他的《李义山诗集》。

"我带你走。"他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们去漠北,去西域,去哪里都行。照雪,我不怕死,我只怕……只怕失去你。"

我摇头。风吹起我的衣袂,像是要将我卷走。我多想答应他,多想抛下一切跟他走,多想在这乱世里做一对亡命鸳鸯,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可我走了,侯府三百余口便是抗旨,是灭门。我爹再冷酷,我兄长再懦弱,那些丫鬟嬷嬷,那些陪我长大的面孔,何罪之有?春桃会在冬天给我送暖炉,夏荷会在夏天给我打扇子,秋菊会偷偷给我留桂花糕,冬梅会在雪夜给我缝补衣裳。她们不该死,她们不该为我的任性陪葬。

"萧凛,"我第一次唤他全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好好活着。若有一日……"

我没说完。

因为他说:"若有一日我位极人臣,必来娶你。"

我笑了。罪奴之子,如何位极人臣?这是永宁朝,不是话本里的传奇。科举与他无缘,军功与他无缘,连做一个普通百姓的资格都没有。他这辈子,注定要在掖庭的角落里扫一辈子地,或者在某一个寒冷的冬天,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可我还是信了。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熬过漫漫长夜。我信他眼里的那团火,信他读《陈情表》时落下的那滴泪,信他在茅屋窗下读书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

"我等你。"我说。

他伸出手,将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单薄,却很有力,像是要将我揉进胸膛里。我听见他的心跳,急促而沉重,像战鼓,像雷鸣。

"照雪,"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沙哑,"等我。"

那夜的梅花落了我们满身。我离开时,回头看他,他仍站在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孤独的柱子,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