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是掖庭罪奴之子。
他娘是逆王府的歌姬,姓柳,单名一个"烟"字。逆王谋反那夜,全府三百余口尽诛,血流成河。柳瑟当时已有身孕,因着这一层,被暂缓行刑,生下萧凛后才被赐死。萧凛因年幼,被没入掖庭,充作最低贱的洒扫奴。
掖庭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宫最阴暗的角落,是阳光照不到的深渊。那里关押着获罪的宫人、失势的嫔妃、犯事的奴婢,还有像萧凛这样,生来便带着原罪的孽种。他们在最底层的浆洗房、茅厕、柴房劳作,吃的是馊饭剩菜,穿的是破衣烂衫,睡的是潮湿的草席。主事嬷嬷心情不好时,随手便能打死一个,像打死一只苍蝇。
萧凛在这样的地方长到了十二岁。
他告诉我,他娘去时他尚在襁褓,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他只知道自己的来历——掖庭里的老人会指着他的鼻子骂"逆王余孽",会故意把最脏最累的活派给他,会在寒冬腊月里泼他一身冷水,然后看着他冻得瑟瑟发抖哈哈大笑。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挨打时护住要害,学会了在饥饿时去泔水桶里翻找食物残渣。
那半块饼,是一个老太监赏的。那老太监曾在逆王府当差,念及旧情,偶尔给他一口吃的。上元夜那天,老太监塞给他半块饼,说"今夜街上热闹,你偷偷出去看看,看完赶紧回来"。他便去了,却在回来的路上撞见掖庭的管事太监,那太监与他有旧怨,见他偷溜出来,便喊了侍卫要抓他。他逃进窄巷,被射了一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那箭是冲着我命来的。"他说,"若不是你,我活不过那夜。"
我们相识的五年,是我偷来的五年。
第一次再见他,是在上元夜后的第七日。我借口去城郊上香,带着丫鬟出了府,却在半路寻了个由头将丫鬟支开,独自绕到掖庭的后墙外。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桠探出墙头,是我提前踩好的点。
他坐在墙头,看见我时眼睛一亮,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想必是特意换的——脸上的伤已经结痂,肩头的绷带隐约可见。
"狐裘我洗干净了。"他从墙头跳下来,动作利落,显然伤已大好。他将一个包袱递给我,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那件白狐裘,雪白如新,一丝血迹也无。
"怎么还了?"我接过来,有些意外,"你留着穿吧,冬天冷。"
他摇摇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太贵重了。我……我这样的人,不配穿这个。"
我皱起眉:"什么样的人?"
他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泥土:"罪奴。逆王余孽。人人得而诛之的……"
我打断他:"萧凛,抬起头来。"
他愣了一下,缓缓抬头。
"你不是逆王余孽。"我说,"你是萧凛,萧瑟的萧、凛冽寒冬的凛。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像凛冬的松柏,经霜不凋,遇雪不折。不是让你低着头,自认低人一等的。"
他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我教你读书写字吧。"我说,"从《千字文》开始。"
他瞪大眼睛:"你……你要教我读书?"
"嗯。"我点头,"我阿爹不许我读太多书,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偏喜欢。侯府藏书阁里的书,我看过大半,偷偷看的。我教,你学,我们都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下,端端正正地给我磕了一个头。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不必如此!我……我也只是半吊子,当不起师父的。"
他固执地跪着,额头抵着地面:"沈姑娘,从没有人愿意教我读书。掖庭里的人都骂我孽种,说我不配识字。你……你是第一个。"
我鼻子一酸,伸手拉他起来。他的手很粗糙,满是冻疮和裂口,掌心却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扫帚磨出来的。
"那便说定了。"我说,"每日巳时,我在老槐树下等你。你翻墙出来,我教你一个时辰,再翻墙回去,不让人发现。"
他重重地点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起初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记性极好,过目不忘,我读一遍,他便能背下来。我教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什么珍宝。后来是《三字经》《百家姓》,再后来是《诗经》《论语》。我将侯府藏书阁的书偷出来给他,从狗洞塞出去,他在墙外接,一接就是五年。
"照雪,"他常唤我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何苦。"
我便笑:"我乐意。"
永宁十三年春,我在城郊租了间茅屋。说是避暑,实则是他的藏书处。那茅屋在半山腰,周围是竹林,门前一株老梅,花开时香气能飘出老远。我用自己的月钱付了租金,又添置了桌椅笔墨,将偷出来的书一摞一摞地码在墙角的木箱里。
窗前一株老梅,他读书时我便在树下煮茶。茶叶是普通的粗茶,水是从山溪里打来的,用泥炉小火慢煮,咕嘟咕嘟地响。茶香混着梅香,在小小的茅屋里缭绕不散。
有"回他读《陈情表》,读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忽然搁了书,定定看我。
"照雪,若有一日我能立于朝堂,必以十里红妆聘你为妻。"
茶烟袅袅,我隔着雾气看他。少年眉目已长开,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有掩不住的风骨。他的肩膀宽了,身量高了,站在那里像一竿青竹,挺拔而清隽。因常年读书,眉宇间有了书卷气,与初见时那个浑身是血的狼崽子判若两人。
我信他。不是信十里红妆,是信他眼里那团火。
那团火从初见时便在他眼底燃烧,五年过去,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野心,是不甘,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倔强,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孤勇。
可我们都忘了,我是镇北侯的嫡女,生来就是要做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