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宗的山门大开。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门匾上“寒山宗”三个金字被人用刀刮花了,只剩模糊的凹痕。一万八千级石阶上洒满了碎纸和断剑,两侧的灯笼全灭了,灯油在石阶上凝成暗黄色的污渍。
李青梧踏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山风从峰顶灌下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往上走。铜灯贴着心口,第二簇火的灰烬压在灯芯上,暗红色的微光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在青石阶上映出一小片跳动的光。
山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长庚。灰白长发披散,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左手垂在身侧,金色指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嘴唇没有血色,显然青铜门的反噬还没好利索。
另一个是顾蘅。她被一道金色的灵力绳索捆着双臂,吊在山门前的石柱上。布衫上沾满了灰尘,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但她抬着头,看见李青梧走上来,嘴唇动了动。
“走。”
李青梧继续走。
“我让你走。”顾蘅的声音哑了,但很清楚,“他不敢杀我。他是我父亲。”
顾长庚没有看顾蘅。他看着李青梧,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铜灯上,嘴角微微翘起。
“你来了。比你师父快。”
“我师父来过?”
“来过。”顾长庚的语气很平,“三十七年前,我让他进青铜门取仙骨。他进去了,没取。他封了门,把自己炼成灯芯。我以为他傻。现在看你也一样。”
李青梧走到石阶尽头,离山门还有十步。他停住了。
“放了她。”
“仙骨呢。”
“我没取。”
顾长庚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他抬起左手,金色指甲暴涨三寸,隔着十步虚空一划。顾蘅闷哼一声,左臂上多了一道血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李青梧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刀,我砍她脖子。”顾长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进青铜门。取仙骨。换她。三十七年前你师父选了门,今天你选什么。”
李青梧站在原地。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灯,第二簇火的灰烬压在灯芯上,暗红色的光很安静。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山门冲。他蹲下身,把铜灯放在石阶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木质粗糙,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
阿蘅。
他把木牌放在铜灯旁边。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顾长庚。
“你让我进门取仙骨。可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挤出来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长庚眯起眼。
“你说。”
“放她下来。让她带着这两样东西走。”李青梧指了指地上的铜灯和木牌,“灯是我的,木牌是她的。你放她走,我进门。门开了,仙骨取出来,封门的事我来做。”
顾长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耍什么花样。”
“没有花样。”李青梧说,“你扣着她,是怕我跑。我进去了,门关上了,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不如放她走。她走了,我还在。我进门的把握比你大。你选。”
顾长庚沉默。金色指甲上的光微微收拢。他看了一眼被吊在石柱上的顾蘅,又看了一眼李青梧。然后他笑了。
“好。”
灵力绳索一松,顾蘅从石柱上滑落,跪在地上。她捂着左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青石阶上。她抬头看着李青梧,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
李青梧弯腰捡起铜灯和木牌,走过去,把两样东西塞进她手里。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冰凉,全是血。
“往南走。”他说,“忘川镇。暗河底下有第三盏灯。等我回来,灯就开了。”
“你进不去的。”顾蘅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你进去就出不来了。门后的凡性会把你吞掉。你没有仙骨,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顾蘅的声音尖了,她仰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你进去,就是去送死。顾长庚要的是仙骨,你死了他拿什么换——”
“阿蘅。”
李青梧叫了她的名字。
顾蘅的嘴闭上了。
李青梧低头看着她。那张脸依然模糊,但他记得她后脑勺的形状,记得她左边肩胛骨比右边高一点,记得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记得她的名字。
“你记着。”他说,“我忘了什么,你替我记着。我忘了一切,你帮我记着一切。等我出来,你就告诉我。我叫什么,你是谁,我为什么守在这里。”
顾蘅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松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歪歪扭扭的“阿蘅”两个字。她的眼泪落在木牌上,把刻痕洇湿了。
“青梧。”她开口,声音很轻,“这块木牌,你刻错了一个字。”
李青梧看着她。
“你三岁的时候,我教你刻字。我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刻的是‘娘’。”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可你刻出来的,是‘阿蘅’。你把我的名字刻上去了。你那时候还不会写‘娘’,你只会写‘阿蘅’。”
“因为你每天喊我,喊的都是阿蘅。你爹死得早,你没喊过娘。你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我的名字。”
李青梧站在她面前,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蹲下去了。
他蹲在顾蘅面前,低头看着那块木牌。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笔画深浅不一,像小孩子拿刀刻的。他的手指触到木牌上的刻痕,指腹传来一种极淡的、模糊的温热。
他忘了雪。忘了火堆。忘了师父的脸。忘了一整个童年。
但他记得这两个字。
他攥紧木牌,站起来,转身往山门走。
“李青梧!”顾蘅在他身后喊。
他停了一步。
“你要是出不来——”
“那你把灯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第三盏灯。点完了,我就成了一把刀。没有记忆,没有凡性,没有牵绊。到那时候你再找我,我也不会认得你。”
“可你记得阿蘅。”
李青梧沉默了一瞬。
“嗯。”他说,“我记得阿蘅。就这一个。”
他走进了山门。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铜钉碰撞的声音沉重而决绝。顾长庚跟在他身后,金色指甲在暗处泛着冷光。
顾蘅跪在石阶上,攥着木牌和铜灯,看着那扇门彻底关上。
山道尽头,寒山宗的峰顶隐入云雾。地底深处,青铜门安静地锁着。门后的荒原上,那个“李青梧”坐在枯槐树下,空洞的白眼望着虚无。忽然,他歪了歪头。
他听见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的,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和上次一样。但这次,脚步声里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一个名字。
阿蘅。
门后的“李青梧”张了张嘴。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像是想接住什么。净土的风从指缝间穿过,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笑容很淡,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快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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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