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全部热好,摆上了桌。
她打包的四个菜占据了桌面的大半,廖敬又端出两样——一碟凉拌黄瓜,一小盅炖汤。
“凑上了六个,图个吉利。”廖敬坐下来。
“有汤诶!您的饮食习惯也被粤菜同化了吧。”郦书遥搓搓手。
“来吧,新年快乐。”廖敬举起茶杯。
“新年快乐!”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
“您以前在美国的时候,过年都是怎么过的啊?”郦书遥好奇地问。
“参加过中国留学生联合会的年夜饭,一帮人凑在一起包饺子,整一大桌子菜。后来圈子越来越小,就和钟洧澄两个人在家过年了。"
“你们从来不回家过年吗?”
廖敬摇摇头:“很多美国留子一年最多回家一次,也是赶在夏天回去,春节那阵放假时间太短,一来一回的不划算。尤其是像钟洧澄那种,搞敏感专业的,他在美国那几年都没敢回过国,生怕一回去签证就被check,他也挺不容易的。”
“啊?那他一直没见过家里人吗。”
“他爸妈来美国看过他几次,他们应该也在欧洲或者香江见过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他在坡国有一个比较好的工作机会,就立刻过去了。”
“我们俩的春节,一般是一起去超市买一堆食材,回来做几个菜,当然了,基本全是我做,他负责洗碗。然后,打一晚上游戏。”
“哈?打游戏过年?”郦书遥虽然知道廖敬平时会玩玩游戏,可还是有点意料之外。
“对,连打好几个小时,他打他的,我玩我的,偶尔互相吐槽两句。”
郦书遥眨眨眼说道:“能看看您平时玩什么游戏吗?”
廖敬犹豫了一瞬,还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说“行啊”,转身去拿电脑。
Steam的页面已经打开了,游戏库的图标一排排地铺展开来。
“哇……”郦书遥一边翻一边磕磕绊绊地读着单词,“Stardew Valley、Assassin’s Creed、The Witcher……这么多,说实话,有些单词我都不咋认识。”
“玩物丧志罢了。”廖敬有些不好意思,想收回电脑。
郦书遥却突然眼前一亮:“诶!这个词我认识,Chants of Sennaar,示拿地的圣歌?和宗教有关吗?”
“哦这个,它的中文名字是《巴别塔圣歌》。”廖敬解释道。
“原来如此,我在上学期的课上学过,Sennaar是巴别塔建立的地方。”
“没错,这是个独立游戏,画面挺好看的,而且和语言学有关。我暂时不剧透了,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玩玩,别的游戏是玩物丧志,这个不是。”
“哈哈哈哈好!我记下来了。诶!看这个logo,是你的微信头像吧!红色兜帽的旅人!”
“对,就是这个,我玩通关的时候,就把那个孤独的红色兜帽旅人设成了头像,大概觉得挺像自己的。”
听到“孤独”,郦书遥想到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可是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
也许是和廖敬一起呆了大半天,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拘束感和边界感似乎被磨得薄了不少,郦书遥还是壮着胆子问了出来:“老师……那个,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您不想回答就当我突然抽风了就好!”
廖敬挑眉:“嗯?没事,你要问什么就问。”
“咳…老师,您的条件这么好,为什么没……呃……”郦书遥实在是问不出来,她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好像不管怎么问都会显得越界
“没结婚?”廖敬替她补全了问题。
“啊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这个社会,我知道不一定所有人都想结婚的,而且现在对不同的性向也越来越包容!呃,就是,不结婚当然很常见啦,只是,感觉以您的条件,至少找个伴儿还是不难的吧。”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越描越黑了,索性闭上嘴,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不同的性向……她想到哪儿去了?
廖敬又被她这副样子惹得想笑,他完全没有感觉被冒犯,反而升起了点儿逗逗郦书遥的心思,他沉吟片刻说道:
“你怎么确定我是单身呢?”
哈?
郦书遥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廖敬的表情。
嘶…好像是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太像假话!
她仿佛一脚踏空了台阶,全身的血液似乎紧张得开始倒流。
自己的那点少女心思她已经顾不上了,只感受到了满到溢出来的尴尬。
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她垂下眼眸,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廖敬忽然笑了起来,“骗你的,我是单身,我真的是!”
郦书遥这会儿已经快哭出来了,她的心脏和大脑刚刚都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廖老师!你怎么这样!”郦书遥的声音都染上了点哭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庆幸?是委屈?还是那些在心里藏了这么久的东西快要被戳破了的害怕?
见她这样,廖敬连忙把椅子拉到她身边,撑着下巴凑近她,又拍了拍她的胳膊,连声哄她,声音很温和:“没事了没事了,我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郦书遥也逐渐平复下来,思维回归清明。
她刚才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他是不是单身这个问题,她听到否定答案的时候,整个人快哭了似的。如果他注意到了这个,他会怎么想?
而在廖敬的角度,理应预设她此刻正在纠结“她有没有说错话、冒犯到他”的问题,而不是“他是不是单身”这个问题。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在解释,自己真的是单身……
想到这儿,郦书遥收回了自己的失态,默默把椅子拉开了点:“啊没有…老师,我没事,我就是被你的回答吓了一跳,有点尴尬而已。”
廖敬点点头,收回了手,但还是维持着这个坐姿:“找个伴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甚至…互相满足生理需求,这样的酒肉朋友好找,可是…我觉得那样除了浪费我的时间精力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作用,我想,我应该对自己的时间和情感负责的。”
“我呢,也并不是不婚主义,相反,我还是向往婚姻的,”廖敬喝了口茶,继续很认真地说:“所以我对待感情,也是很认真的,我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廖敬一字一句说这话时,也看向了郦书遥,郦书遥则悄悄移开了视线。
“那…您会怎么描述理想中的婚姻关系呢?”
廖敬思索了一阵,然后缓缓开口:“两个人构建起一个‘家’,两颗心也都锚定于此。两个人怀有相同的目标,一起努力经营,互相扶持地走过这一生。”
“锚定……”郦书遥轻轻念着这个词。
她学过“时制锚定”,虽然是一个晦涩的句法概念,但是她第一次读到时,就觉得这个词其实很浪漫。
廖敬这番话,倒是与她的感受不谋而合。
“你呢?”廖敬话锋一转,把问题抛给了她。
“我?”郦书遥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脑子里闪过的答案,都是别人期待她去过的那种人生——考公、回老家、找一个爸爸妈妈满意的对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些是“规划”,不是“理想”。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找一个不合适的人,真的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但……我好像还没想清楚我想要什么。”
“知道什么人不合适也很好了。不过……你很好奇我的情史吗?”廖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郦书遥又红温了,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瞬间加速,她连忙摆手,可廖敬似乎根本没打算避讳什么:“只有过一个前任,在美国读本科的时候在一起的,后来博一到博二那阵子就结束了,和平分手。”
啊??我也没问啊?
郦书遥的内心又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她感觉到自己的表情管理系统已经完全失控了,索性双手捂着脸,只留出一点指缝,透过指缝看着廖敬。她双手摸到脸的瞬间,差点被自己脸上的温度烫到。
半晌,郦书遥挤牙膏似的说出来一句话:“那…我也要说吗?”
“你不想说就不说,咱们又不是在做交易,不用非得你说一个我说一个。”
郦书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说了:“哎…我是黑历史,他是在我读硕士的时候,过来读博士的,后来就……然后,您也知道吧,我刚开学那阵遇上了点麻烦事,都是拜他所赐。”
廖敬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像大人安慰受伤的孩子:“别怕,都过去了。”
郦书遥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也可以说是,恰到好处地震动了一下。
她连忙从这种稍显诡异的气氛中抽身出来,解锁手机。
然后,廖敬看到她似乎在凝神阅读什么,眼角眉梢随即露出掩盖不住的喜色。
“廖老师!!!是accept!我accept了!啊啊啊啊!”郦书遥声音的分贝已经不受控制。
她把手机怼到廖敬面前,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老师你看!你看啊!我今年可以去英国了!”
廖敬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也不禁笑了起来:“太好了,真的很为你高兴!”
“没有老师的指导,就凭我自己——”
话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扣在廖敬的胳膊上。
而且扣得还挺紧的。
她的手像触电一样弹开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隔着卫衣布料传过来的体温。
“不好意思!我……我太激动了。”
“没事。”廖敬的语气依然平静,“这种时刻,激动是应该的。”
“而且别这么想,你的idea才是根本。”
“嗯对…老师,欠您那顿饭我会请的!啊我突然想起来要给家里打个电话!“郦书遥慌慌张张地抓起手机,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廖敬无奈地笑笑,也起身收拾起碗筷来:“好,外面风大,多穿点。”
郦书遥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把外套裹紧,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爸妈,爷爷奶奶,姑姑……新年快乐!”
郦书遥对着电话那头聚餐的亲戚们机械地打着招呼。
“你吃了吗?一个人在宿舍?”妈妈问道。
“吃了吃了,打包了菜的。”郦书遥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收拾碗筷的廖敬的背影,他好像也在和谁打着电话。
“嗯,你爸等会儿给你转个红包。”
“不用了——”
机叮的一声,微信收到了爸爸的转账,金额是2000。
“谢谢爸。”
“行了,今天也别玩得太晚,别熬夜。”
电话挂掉之后,郦书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对面大楼的窗户,一盏盏灯都亮着。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绽放之后就暗了。
她推门回到客厅。
“打完了?”廖敬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擦着水。
“嗯。”郦书遥点点头。
“外面冷吧。”
“还好。”
阳台的冷风吹得郦书遥清醒了些,她压下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调整回日常与廖敬相处的模式。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烟花声。
廖敬往外看了一眼:“马鞍山那边在放烟花,楼顶应该能看到,你想去看吗?”
“好!”
楼顶的天台可以通过消防楼梯上去,廖敬推开那扇有点生锈的铁门。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晾衣杆和锈迹斑斑的水箱,以及不知名的电机的嗡鸣。
视野很开阔。
远处马鞍山方向的天空正被一簇簇烟花点亮,金色的、红色的,交替绽放,在漆黑夜幕炸出一朵朵花。
那些光反射在海面上,像撒了金箔。
“好漂亮……”郦书遥不自觉地走到天台边缘,扶着矮墙往外看。
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外套也被吹了起来。
她觉得有点冷,正要去拉拉链。
廖敬已经走了过来,手指捏住链齿下方的布料,轻轻抻了一下,拉链顺畅地滑了上去,他还顺便给她戴上了帽子。
他的指尖划过了她的下颌。
“谢、谢谢。”
郦书遥转过头去看烟花,可眼前那些绚烂的烟火变得有些模糊。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又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夜空。
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上,隔着半步的距离。
* * *
看完烟花已经快十点钟。
“廖老师,我该回去了。”
廖敬点了点头:“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不用,就两步路——”
“天黑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
廖敬走向厨房,又走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
“你带来的菜还剩了不少,水煮牛肉和烧鸡,你拿回去明天热一热就能吃。”他把保鲜盒递过来,“回去记得放冰箱。”
郦书遥接过来,盒子底部还带着一点温热:“……老师,您也太细心了。”
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听见廖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对了,之前说的那顿饭,今天这顿就算那顿饭了,谢谢你的菜。”
“哪里,我该谢谢老师招待才是……”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那条窄街往回走,街上几乎没有人了。
一路上,谁也没有讲话。
地铁站入口到了,郦书遥停下脚步:“我到了,老师快回去吧。“
“嗯,路上小心。”
郦书遥掏出八达通,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门打开。
她走进去,又回过头来。
廖敬站在闸机外面,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廖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到了告诉我。”
她转身,往站台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她没忍住,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赶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停在那里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