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蔚然便同蔚瑄和蔚瑧一块上学,马车往书院方向行去。
不知为何,蔚然觉着对面两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尤其是蔚瑧,他神色怪异屡次欲言又止,蔚瑄则若无其事把玩玉佩,纵有疑心,蔚然想了想终究并未多问。
蔚仲给他安排的书院比在沅城读的书院要大上一倍不止,蔚然早已有料想,入读这间书院的学生皆是京中世家子弟——这些人也就更不好应付了。
尚未至讲课时,老先生坐在最前方闭目养神,蔚然随在蔚瑄身后进来。
书院里学生彼此大多知根知底,因此蔚然一张陌生面孔不免引来注目,蔚然见蔚瑄周围没有多余的座位,便只好到隔了几列的最后一个空位坐下。
蔚然刚落座便听见前边一道声音,“瞧着挺面生,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他抬头,只见对方正毫不避讳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目光逼人。
“蔚然。”他道。
那人挑眉,挑向蔚瑄那边,“那你怎么不和他一块坐?”
蔚然知他是明知故问,却还是正色道:“那边没有位置,只有这里空着。”
那人笑道:“那你就有所不知了,其实你这位置原先是有人的,只不过他已经不来了。”
蔚然沉默。
“你不好奇为何之前那人不来了吗?”那人追着蔚然问道。
蔚然顺着他的话道:“为何?”
只听那人漫不经心道:“因为他的书童帮他主子研墨时,笨手笨脚的,墨汁溅到了我的衣服上,我恼了说了他两句,打从那日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俩了。”
他说这话时也不顾忌别人,而那些学生皆闷不作声,至多偷偷往这边瞄两眼。
见此情形,蔚然顿时便明白此人的家族门第应颇具权势,否则也不敢堂而皇之说这些,他深吸了口气道:“这位公子请放心,我不会那么粗心。”
““这位公子”听着多生分,我姓古,名阊。”那人说着,一边空手在蔚然的桌案上写了一遍。
蔚然淡淡道:“我记住了。”
古阊似乎心满意足,目光意味深长扫过蔚然的脸,转回身和他身边的人嬉皮笑脸地说笑去了。
被整了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出,蔚然心里多了个槛,一下学便起身走了,生怕被古阊逮住他不放,古阊也不争这一时长短,盯着蔚然背影目不转睛。
过了会儿,古阊仍是不解,道:“陈清,你说蔚家何时多了这么个人物,我可从未听说过,蔚家不是只有三个儿子吗?”
陈清吃味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他。”
古阊抱臂道:“我只是好奇,你不觉得他出现得很突然吗?”
陈清不以为意道:“他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和你没关系,你有这份杞人忧天的闲心,倒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功课。”
“嗐。”古阊哼了一声。
蔚然一行下学回到府门,吴旦似已在门口等候许久,他严肃道:“三位公子回来正好,太爷有话要询问你们。”
吴旦面色肃然,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蔚然不由想起早晨上学时蔚瑧怪异的表现,他稍稍看了眼蔚瑧,果不其然见其脸色惊恐,双眼无神,整个人缩在一起。
待他们一行来到主院时,蔚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因为除了蔚罗敷,所有人都在场。
蔚绾面无表情道:“既然人都已经齐了,那我就要说了,我一向都教你们要维护蔚家的名声和颜面,如今为何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蔚然一头雾水,他寻思半晌实在不知蔚绾所指为何事,倒是蔚瑄先问道:“爷爷,您说的是什么事?”
一向稳重的蔚琰面色不佳地开口道:“今早我按照爷爷吩咐到怀王府去送经书,谁知经书内页竟然有损,故而怀王斥责我对他不敬。”
蔚然皱眉,他给蔚琰的经书绝不可能有损。
张氏心疼长子,遂向蔚然抱怨道:“我竟不知你为何要将这样的书给琰儿?难道是因为不让你去王府而怀恨在心吗?”
众目睽睽,蔚然堪堪辩解道:“我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说着看了眼蔚仲,奈何蔚仲也不便开口,蔚儆同样一言不发。
蔚夫人看出丈夫的为难便适时道:“大嫂,事情还未查明,您这么说,若真不是他做的,岂非冤枉了好孩子?”
“那你们说,这事到底是谁做的?”张氏掩面泣道,“竟让琰儿受这样的委屈。”
蔚然定了定神,镇定地向蔚琰问道:“敢问大哥,昨日我用布帛将经书包好亲手交给您后,直到今日送到怀王府之前,在这段时辰之内,除了您,还有谁碰过此书?”
蔚琰闻言不由将目光对向了蔚瑄,他想起昨日蔚瑄问也不问直接拿走了,睡觉前才还回来,当时他因困了也没有再打开检查。
直到现在,蔚琰都不敢相信自己弟弟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多张书页被蜡油浸透,又经过胡乱地清理结果更加糟糕,他一直以为是蔚然心存不满故意报复,至于中途蔚瑄拿走过一事,出于对兄弟的信任和偏袒,蔚琰一时直接略过去了。
不过细想起来确实不对劲,如果真是蔚然所为,以蔚瑄的性子,他一早就已经告到蔚绾那儿去了——昨日蔚然去怀王府多时未回的事不正是如此?
蔚绾顺着蔚琰的目光望去,这回他的眼睛只置于蔚瑄和蔚瑧之间,沉声道:“到底是谁做的?已然做错了事,难道还不敢承认要一错再错吗?”
半晌,只见蔚瑧缓缓跪地,哭道:“爷爷,我昨日好奇向大哥借了来看,后来我不小心碰倒了蜡烛才弄脏了书页,我尽力弄干净了,事后我因为害怕所以才不敢说出来。”
张氏愤而指责道:“好啊,原来是你,我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你竟要陷你兄长于不义?”
蔚瑧一面磕头一面哭道:“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大哥……爷爷……”
蔚琰动了动唇,他看了眼一声不吭无动于衷的蔚瑄,最终并未作声。
“父亲,瑧儿他应该也不是有心的。”蔚仲见蔚绾一直不发话,出声帮道,“还请您宽恕他一回吧。”
蔚绾问蔚琰道:“怀王可有说要如何赔罪?”
蔚琰答道:“回爷爷,怀王未曾提及,只是将经书退了回来,之后我曾补抄一本再送过去,可王府管家说王爷闭门谢客。”
平心而论,蔚然其实并不十分相信以蔚瑧怯懦的性格会做出此等事来,再者府里什么经书没有?什么经书不能看?偏偏是他抄录的,还是怀王要的那本,何等恰巧还弄脏了?
良久,蔚绾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做大人的也要多加管教,如此性格将来如何成事?这种事不能再有下回,否则我决不轻饶。”
“是,父亲。”蔚儆此时方道。
“谢爷爷。”蔚瑧连忙叩头谢恩。
蔚绾道:“散了吧。”
蔚儆一家随即陆陆续续离开,蔚然见蔚仲和蔚夫人未走,自己也不好擅自离去。
蔚仲提道:“父亲不必生气,蔚瑧还小不懂这些,琰儿处事也未能尽善,依儿之见,明日还是让蔚然和蔚琰同去,之后再去书院也不迟。”
蔚绾深深看了眼蔚然,最后默许了。
回西院的路上,蔚然向蔚夫人道谢,谢她方才帮自己解围。
蔚夫人莞尔道:“你不必太在意大嫂的话,她只是爱子情切罢了,只要不是你做的,她自然怨不到你。”
“夫人说的是。”蔚然沉了口气道,他其实还有些佩服张氏,羡慕蔚琰,羡慕他有母亲为自己出头。
“说到底,还是蔚瑄、蔚瑧他们太胡闹了些。”蔚仲不满道。
蔚然一怔,“义父,您看出来了?”
不料蔚仲反而疑惑道:“你知道?”
蔚然本想将今早所疑告知,不知怎地,蔚仲的反问让他止住了想说的话,改口道:“义父,我只是猜测蔚瑧年纪还小,性格也软弱,不太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倒是二哥一言不发,有些反常。”
蔚仲道:“你能猜到,太爷也未必不知,此番是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事。”蔚然道,“义父,我想问您,古阊是何人?”
“他今日找你麻烦了?”蔚仲不出所料问道,“古家世代名门,上一任平国公古都在先帝时代奉旨镇守南边,战功显著,古都的长女是恪贵妃,育有二殿下,古都去世后,长子古据承袭爵位,现任兵部尚书,次子古提任京兆尹,古阊乃古据长子,聪敏机警,然其性情乖戾多变我有所耳闻。”
他们回到西院,蔚罗敷便跑出来接他们,还问他们去了哪里,侍女在后面追着,蔚夫人让她慢点,蔚仲抱起女儿哄了两句,又对蔚然道:“日后在书院,你万不可与他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