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的路还算顺利,第三日清晨,他们就到了。
管家接过他们的行囊包袱,蔚然自下了马车后便有些拘束,也许是蔚家比他想的还要气派许多。
蔚仲问道:“父亲用过早膳了吗?”
管家答:“回二老爷,太爷刚用完早膳。”
“那正好。”蔚仲带着蔚然往主院行去,“来,我们先去见过太爷。”
主院院里花草簇拥,下人们正在清扫落花。
丫鬟掀起竹帘,蔚然跟蔚仲一同进屋,只见屋子里头几位清客正围着一张棋桌。
清客们见着蔚仲颔首示意并未作声,又多看了两眼面生的蔚然。
很快,其中一位对弈的年长者吩咐这棋留着明日再下,随后清客一一散去,屋里只剩他们三人。
“给父亲请安。”蔚仲跪下恭敬道,又对蔚然道,“这是太爷。”
蔚然也跪下叫人,“太爷。”
蔚绾打量蔚然半晌,神情看不出喜怒,平静道:“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在蔚家住下吧,缺什么和管家说一声就是。”
“吴旦。”蔚绾吩咐,“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吗?”
吴旦进来答道:“回太爷,一早已收拾好了。”
蔚绾遂看向蔚然道:“好,你先同吴管家去收拾收拾安顿吧。”
蔚然看了眼蔚仲似乎并无要走的意思,只好先起身跟着吴旦出去了。
吴旦带着蔚然来到一间小别院,干净雅致,隔一堵墙便是蔚仲所居的西院。
“热水和衣物都给您备好了。”吴旦推开房门道,“您先歇息片刻,太爷有话,中午和东院大老爷一家一起吃饭。”
蔚然拘谨道:“多谢。”
吴旦掩上门离去,蔚然环顾偌大的房间坐定下来,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沐浴完,蔚然换上干净的衣物,忽然看见门窗映着个矮小的人影,蔚然去开门,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见自己被抓了个现行,转身噔噔地跑了,蔚然还未来得及问她是谁,他转而想起蔚仲提过自己有个女儿。
“娘,我看见他了。”小姑娘跑回西院,找到她娘说道。
蔚夫人搂过女儿,给她擦汗整理鬓发,“你看你跑这么快,当心摔着。”
“我看见他了。”蔚罗敷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蔚夫人叹息道:“你的两个亲生哥哥早亡,如今你爹从外头认了个义子回来,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蔚罗敷小心问道:“那他会带我玩吗?”
“当然。”蔚夫人哄道,她摸着蔚罗敷的头,“罗敷,中午吃饭的时候记得喊人,不然爷爷大伯会觉得你不懂规矩的。”
蔚罗敷有些不乐意,“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罗敷不喜欢谁呀?”蔚仲适逢从老爷子那里回来,便听见母女俩的话。
蔚罗敷从她娘怀里跳出来,抱住蔚仲,“爹。”
蔚仲弯腰将女儿抱起来,问她,“罗敷为何不喜欢他们?”
“阿琰哥哥不搭理我,阿瑄哥哥总是喜欢捉弄我,阿瑧哥哥也躲着我都不和我玩,所以我不喜欢他们。”蔚罗敷一一数道。
蔚仲问道:“那要是以后又多一个哥哥和你玩,好不好?”
蔚罗敷搂着蔚仲的脖子问道:“是那个高高的,穿着白衣服,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吗?”
蔚仲讶然,“你见过他了?”
蔚夫人理了理蔚罗敷的衣裙,“她听说你回来了,刚才又跑出去。”
“那爹再带你去看看他好不好?”蔚仲问。
蔚罗敷点点头,“好。”
蔚夫人莞尔道:“你们先去吧,我头发还没梳好。”,她说着转身坐回妆台前,背对着叫人看不清神情。
蔚然坐在那里出神,不防听见门外有人叫他,顿时回神起身去开门,他道:“义父。”
蔚仲怀里抱着方才那个小姑娘,他进来后看了下四周,说道:“我来看看你,布置可还妥当?有什么想添置的就和我说,和吴旦说也行。”
蔚然不敢挑剔,“都挺好的,多谢义父安排。”
“那就好。”蔚仲放下女儿牵过她,对蔚然道,“这是小女罗敷。”
蔚然看向那小姑娘,对方也在打量他,蔚然蹲下身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蔚罗敷也不怕生,掰着手指认真道:“七岁。”
蔚然浅浅一笑。
西院。
蔚夫人坐在妆台前,侍女给她梳头,因是陪嫁过来的,平日说话也亲密些。
“夫人,您若实在不想去,奴婢去回话说您身体不适,不去便是了。”侍女悄声道。
蔚夫人抹了抹眼角,“这怎么成呢,好歹也是桩大事,不去反倒惹人笑话。”
侍女道:“既然夫人要去,再伤心也得忍一忍,方才小厮来传话,咱们该去膳厅了,老爷已经先过去了,若是被人看见岂不议论?”
“你说的是。”蔚夫人经她提醒便整理仪容,恢复一副温和端庄的姿态。
侍女拿起粉盒道:“奴婢给您搽点粉遮一遮。”
往膳厅去的路上,蔚仲先同蔚然讲了大老爷一家子的情况。
大老爷蔚儆,现任太学博士,娶张家嫡次女为妻,生长子蔚琰,以及次子蔚瑄,又纳一妾魏氏,旧年已殁,生幺子蔚瑧,上月刚过生辰。
东院。
“大哥,爷爷今天怎么突然叫我们去膳厅吃饭,是什么大日子吗?”蔚瑧小声问道。
蔚琰还未说话,一旁蔚瑄抢道:“当然是大日子了,你多了个表哥了,托他的福,咱们今日都不用去上学,不过话说回来,爹,这表侄子算哪门子亲戚?我听说他父母双亡,自小在乡间长大,怕不是要把一股子穷酸气带进蔚家。”
蔚瑧听他语气不善,也不敢再吭声。
“不可胡言。”蔚儆斥道。
张氏也跟着劝道:“阿瑄,待会儿见到人你少说两句,免得惹你爷爷不高兴。”
蔚瑄撇嘴不满,转头又问蔚琰,“大哥,你怎么看?”
蔚琰温和道:“都是一家人,二叔接他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蔚瑄自讨没趣,索性也不说话了,一家子往膳厅走去,依稀还能听见蔚瑄嘟囔两句。
西院离膳厅近些,蔚仲一行先到,蔚夫人随后而至,蔚仲扶过她对蔚然道:“这是我夫人。”
蔚然向她作揖,“夫人。”
蔚夫人莞尔,不见一丝在卧房时的失态。
不多时,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蔚仲恭敬道:“大哥,大嫂。”
蔚然已深谙门道,无需蔚仲再提醒,跟着喊人,“大伯,大伯母。”
蔚儆颔首,张氏笑吟吟道:“这孩子长得真俊,跟我家孩子一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长子蔚琰,今年十八岁。”
蔚然向他作揖,蔚琰生得温文尔雅,举止颇有大家嫡长房孙的沉稳气度,他也向蔚然回礼。
张氏又道:“这是我的次子蔚瑄,今年十六岁,正月生的,比你大些。”
与蔚琰气质不同,蔚瑄尤有浮躁不耐之相,蔚然向他作揖,蔚瑄见此,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敷衍回了礼,只是不如他大哥那般得体。
张氏最后向蔚然介绍道:“这是三子蔚瑧,今年十一岁。”
蔚然向蔚瑧作揖。
蔚瑧也作揖,他显得谨慎慌张,举止扭捏,好在不至于失礼。
蔚罗敷在蔚夫人示意下,有些不情愿地悄悄挪到蔚然身边,小声道:“大伯,大伯母,阿琰哥哥,阿瑄哥哥,阿瑧哥哥好。”
蔚绾身为一家之主其后到场,待他入座,众人方跟着入座。
“看来你们也互相招呼过了。”蔚绾语重心长,“我也别无他话,日后都是一家子骨肉,无分彼此,不要让外人笑话蔚家离心离德。”
正当众人准备动筷时,吴旦来道:“太爷,怀王府长史已到府门。”
怀王府长史会来一事,只有蔚绾和蔚仲是心中有数的,蔚然是后知后觉,不过他坐着不没动,而对于蔚儆一家便是意料之外了。
蔚仲起身道:“父亲、大哥,大嫂,此事我去处理。”
吴旦提醒道:“二老爷,那位长史大人说,蔚公子最好也一齐去。”
顷刻之间,蔚然感觉有许多道目光往他身上打量,叫他如坐针毡,蔚然缓缓起身,低头默默走到蔚仲身边,蔚仲则坦然道:“既如此,我们去去便回。”
长史等来蔚仲和蔚然,起身行礼,“蔚大人久仰,蔚公子。”
蔚仲招待长史坐下,“大人请坐。”
“谢大人。”长史坐下道,“下官今日是奉王爷之命而来,公事公办,如言语之间有冒犯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不敢,能为王爷分忧是臣的荣幸。”蔚仲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那长史道:“怀王妃薨逝不久,王爷悲伤过度,许多事难免思虑得不够周全,因此让些蠢蠢欲动之人钻了空子,惹得王爷不快,故而还想请蔚大人帮着留意留意,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禀报王爷。”
“蒙王爷垂青。”蔚仲拱手道,“还请大人替下官转达,王爷之意,臣已心领神会。”
“那就有劳蔚大人了。”长史说完,又将目光转向蔚然,“蔚公子生得一表人才,王爷一向喜欢聪明机灵的人,蔚大人何不让蔚公子也尽一份力呢?”
骤然被人提及,蔚然望向长史笑眯眯却紧盯自己的样子,难免有些紧张,他还从未与官场之人打过交道。
蔚仲道:“这也是应当的。”
长史满意,起身辞别,“那就请蔚大人自便,下官告辞。”
吴旦送长史离去,蔚仲看向蔚然问道:“方才那位长史的话,你可有几分明白?”
蔚然能感觉到长史的话里别有深意,但对确切之意并无把握,索性摇了摇头。
蔚仲道:“无妨,明日我们去一趟怀王府便好。”
蔚然问道:“义父,那位长史让我也尽一份力,我要怎么做?”
蔚仲耐心道:“既然他这么说,你便把《孝经》抄录一卷,明日带去王府给王爷。”
蔚然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