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风帆被唬走了,李良子愣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她此刻心情很差,接连几次遇到亲生母亲,外人很难理解那种感觉,就好像看到一个死去多时的人,突然诈尸来到你身边的那种惊悚感,还伴着点恶心。
张扬看李良子面色仍然苍白,迟疑了一下,捞起了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腕,他手的温度那样暖,把她从那窒息糟糕的境遇中解脱出来。
李良子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呼吸了,那句“有我呢“似乎犹在耳边回响。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个子那样高,肩膀那样宽阔。
在某个瞬间,李良子产生了奇怪的念头,好像他就是她的依靠一般。
但她还是轻轻的挣开了他的手,问道:“你怎么来了?”
张扬上午开小货车临时帮冯全安运装修材料,路过一家很有特色的粤菜馆,肯定比商场里的预制菜要好吃,便临时改主意特意来等李良子。
没想到就遇上了这样的一幕。
张扬回道:“我想换个地方吃饭,所以过来找你。”他顿了顿,“我开车过来了,要不坐我的车去?”
李良子点头:“行。”
到了停车的地方,副驾驶原本又乱又脏,被张扬收拾的很干净,就是空间有点狭小。
“你凑合下……”
等李良子上了车,张扬偷眼看她,虽然话题比较敏感,但是张扬还是说道:“经历了刚刚的事情,你还好么?”
李良子静静的看着窗外,没说话。
其实她不太好,中午的这场闹剧动静不算小,不知道有没有旭东的员工看到,不知道公司里又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张扬又道:“要我说,就根本不必介意,如果她下次还来纠缠,你告诉我——”
李良子打断他:“为什么帮我?”
张扬笑了,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恰好在等红灯,他看着她,仍然很认真的解释说:“李良子,无论什么事,哪怕你不占理,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明白么?”
这话带着三分孩子气,却又透着明目张胆的偏爱。
有点可笑,又带着点可爱。
李良子唇角转瞬即逝的勾了下,说道:“谢谢你。”
绿灯了,张扬收回目光。
半晌,李良子缓缓开口:“其实,回头想想,他们说的也没错,很多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冷血的。”
张扬直接反驳道:“放屁,你一点都不,好么?”他感觉自己用词不怎么文明,斟酌的说道:“你完全不用管那些围观的傻……乌合之众说什么,他们既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了解你的为人,只因为看到一个片段,就急不可待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他人,那群傻逼的话……”
张扬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那些话,你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往心里去,不值得。”
李良子莫名的有点鼻酸,这么多年,她一直习惯扮演一个守护者,在工作中,她是主心骨,在家里,她是顶梁柱。
这么多年了,什么委屈,什么难处,她都是习惯了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好像第一次,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却会无条件的站在她这一边。
李良子忍着情绪,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张扬喉咙发紧,有点干涩的说:“你要是怕她还来找你,有我呢!”
他继续道:“她再来纠缠,我就挡在你的前面;她要是敢去你公司,我就找人给她点教训;要是哪个路人还用不友善的眼神看你,我就替你瞪回去。”
“你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糟心的人和事,我可以一直在你的身边、照顾你、给你支持。以后的岁月漫长,有任何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张扬终于表明了心意,直抒胸臆的畅快过后,忐忑不安翻涌了上来,他直视前方,甚至不敢偷看她的神色。
跟预想的冷静淡然不同,李良子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热烈质朴的告白。
面对这样的张扬,扪心自问,李良子也难免有点心旌摇曳。
好像是一艘远航了好多年的船,突然有个港湾出现在眼前,可以让她停泊着歇一歇。
又怎能不心动呢?
但是她却不敢再去依赖一个人。
上一次她让另一个人走到她的心里,结果带来无尽的伤害。
想起自己的上一段感情,想起那个看上去温柔体贴的前男友。
李良子打了个寒战。
她也曾经很信赖那个男生,临近毕业,在被齐风帆拉黑后,在爷爷躺在icu里等着钱续命的时候,在她此生最难、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李良子向他张了嘴借钱。
出乎意料的,汪诗仁拒绝的干脆,他用冠冕堂皇的措辞掩饰着自私。
他的意思是李泰本就是个累赘,死就死了,但是李良子可以和他拥有轻松而光明的未来。
他照旧在毕业季和同学朋友们扎堆喝酒唱K,那么潇洒,那么意气风发,完全无视她的痛苦和挣扎。
李良子第一次知道,曾经心意相通的两人,原来在遇到事儿的时候,悲欢也并不相通。
她也开始试着去理解,李泰是她的亲人,跟别人无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怪他,但是自此之后,他们未来已不再同路,便果决的选择了分手。
但是李良子做梦都没想到,分手竟然会闹得那么不堪。
那个曾经握着她手,发誓会好好守护她一辈子的男生,说出了她此生最意难平、最无法接受的话。
“我妈找大师看过了,你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小时候克死了你爸爸,然后克死了你奶奶,现在又是你爷爷,谁在你身边谁就会倒霉。”
“记住,李良子,不是你甩了我,而是我不要你了,我从来就没有想跟你这种丧门星走到最后,就是跟你玩玩,明白么?”
那些她曾经掏心窝子跟他讲的秘密,全都变成了射向她的利箭。
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曾经的恋人毫不犹豫的狠狠往她心上插了一刀。
其实过了这么久,李良子心底仍有些介意。
或许他说的真有点道理,李良子自嘲的想,或许齐风帆就是被她克的,她这个天煞孤星的命,真的很厉害,虽远必诛。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要祸及无辜的人了吧!
车开到了地方,是一家粤菜小馆,工作日的中午,店里的生意却出奇的好。
张扬停好了车,正待下车,一直沉默的李良子突然跟张扬说:“记得我在寿宴上跟你说的话么?不用在意不在乎你的人。”
张扬解安全带的手一顿,下意识的察觉到李良子要说的话很重要。
李良子接着说:“但是对我来说,除了我在乎的人之外,其他人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太大关系,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所以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委婉了。
张扬,我不考虑找男朋友,而且就算我有这个需求,对象也不会是你。
你今天帮我,或者不帮我,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我可以报警,我也可以找部门的男同事,我有很多办法,我不需要你所谓的‘英雄救美’,而且关键在于,你也没有能力解决我的任何问题。”
张扬激烈跳动而不安的心,此刻安静的沉下去。
“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对爷爷康复能有点积极影响的人,仅此而已。
我不需要你做那么多,比如来我家做饭、买礼物,我会因为你的越界而感到不适。
我真的很讨厌别人一厢情愿的介入我的生活,做着一些自我感动的事情,实际却给我带来很多困扰。
所以趁着今天索性把话说开,张扬,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任何事情,我们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麻烦你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李良子平静的说着这些,寒潭似的眼睛被半耷拉的眼皮遮住,她的双眼皮褶皱很深,美得清丽绝俗,却透着股厌世感。
张扬沉默很久,那些不留情面的话,仿佛在告诉他,你就是一个很差,很糟糕的人。
然后他用极轻声说:“拒绝就拒绝嘛,你干嘛……说的这样难听。”
男生告白的时候,他的爱意炙热又纯粹,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好像汇集了所有的星光。
此刻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这样也好,反正她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回馈给他的。
“难听么?”李良子淡淡的说:“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受伤,那么,我很抱歉。”但她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歉意。
张扬舔舔嘴唇,神情中有说不出的挫败,又很认命的低着头,他用极轻的声音道: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不管怎样,去吃饭吧。”
餐馆是老邻居开的,还开有三家分店,生活好起来后,他们家也已搬到了新建的高档小区。
但是旧城区的老邻居的那份情谊,隔了这么多年一直在。
老板娘姓方,祖籍是广东人,她好久没看到张扬,这会见到这孩子特别开心。
“扬仔,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感觉你又长高了,更靓仔了喔。”
老板娘各种夸奖,几乎把张扬夸出个花儿来,然后她又絮絮叨叨的表达对张扬发型的看法,说他应该把头发理得清爽点,会更帅,又说他年轻人爱俏,穿的太少了,当心着凉。
张扬礼貌的回应着,话很少。
老板娘不明所以,笑着感慨:“哎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扬仔都变得这么稳重啦。”
李良子带着微微的死感,在不远处静静的听着老板娘和张扬的对话,好像这个世间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一切都很阳光,都充满朝气,都仿佛很欢乐。
她不愿意靠的太近,唯恐自己会破坏那个氛围。
其实张扬此刻已经有点碎掉了,他不过强撑着精神,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
老板娘转过头,发现了李良子是和他一起的,她声音变低了,饶有兴趣的小声问:“那位是你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张扬岔过去:“方姨,有包间吗?”
“有的,有的。”说着看了一眼感叹道:“那女孩子长得可真漂亮。”
包间环境很好,菜品也是色香味俱全,但是这一顿饭两人吃的比沉默更沉默。
张扬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李良子也是不遑多让。
临走的时候,李良子不顾老板娘的反对,说什么也一定要结账,张扬已经没有心气跟她争了,便沉默的待在一旁,由着她。
李良子结完账,老板娘也看出来氛围有点不对,又不好说什么,借着忙,留他们独处。
李良子又硬着心肠在微信给张扬转账。“我没带现金,这个是给你买礼物的预算,你看你喜欢什么自己买就好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张扬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便点了退回。
他没看李良子,垂眸平静的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用这样,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你放心。”
李良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没说话。
“再见。”张扬低声道别。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李良子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年轻人的脊梁还是挺得那么直。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