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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客厅里静悄悄的。

茶几上摊着几块细碎的木料,几张设计图纸压着削下来的木屑。

陆行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打磨棒,慢慢修着一个袖珍木质长椅的靠背曲线。

这段时间他太闲,手痒。

打游戏没瘾,书也翻腻了,最后在楼下工艺店看到一套“缩比木工手作”的时候突然心动。

他喜欢那种从粗料到形态一点点变清晰的过程。

也许跟带人一样。

书房的门没关,灯光洒出来一条线,像静静地标出了“这里正在用脑”的边界。

陆行坐在客厅茶几前,手里那块迷你木板磨得差不多了。他把工具收起,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儿。

他没什么特别的念头。

只是抬头看着那条光,忽然觉得——

如果是以前的他,不会进去。

他从不打扰别人做事,尤其是在感情里。

就算以前和关迟在一起,关迟半夜画图或者写项目,他也只是默默煮杯咖啡放到桌边。

他以为不打扰,是温柔。

但后来他听何安聊起前任,听他怅惘地追忆曾经“有人闹他一闹”的那种日子。

于是今天,他想试试:

——做一次打扰的人。

任照正在聚精会神地准备竞聘。

手边是厚厚一摞资料和笔记本,键盘没停过。耳机里是他调的白噪音,外头的动静他听不清。

直到陆行走进来。

他听见一小段茶杯撞瓷的声音,水壶烧开后压住音量的咕噜声——都熟悉得像“生活底噪”,但又有点不一样。

那杯水被放在他右手边,指尖蹭着他的小臂。他没抬头,只说了句:“谢谢。”

吸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水里好像换了什么新奇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带点甘草尾音。

“换茶了?”他问。

陆行没应。

他低头写笔记,继续。

没几分钟,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被放到了他左手边。

猕猴桃片,颜色好看,一看就是刚剥的。

他顺手捏了一片放进嘴里,牙一碰到果肉就激起一整嘴酸意,差点咬着笔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陆行坐在茶几边,正翻着什么纸样,假装没看见。

又过一会儿,任照耳机线被自己带掉,他干脆摘了,准备集中一波写完最后两页。

书架那边有点动静。

翻书的声音,不急不慢,有点“特地压低”的痕迹。

他没回头,继续写。

直到那声音来到了他身后——不再是远远的翻动,而是几本书被抽出来放回去的动静,一本一本,像是刻意制造存在感。

任照终于停下了笔,转头,抬眼盯住那个人的背影:

“……你在干嘛?”

陆行没回头,翻着书页,声音很轻:

“看看你。”

“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

任照盯了他两秒。

陆行一向都是那个不吵不闹、不打扰、不声不响的人——甚至他都不知道陆行有没有真正想过“要引人注意”。

今天不同。

他的动作还那么克制,像是随时准备被你一句“别闹了”打发走。

但似乎……他终于学着打扰一次。

任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出书房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椅子。

他把椅子搬到自己书桌边,摆正,拍了拍座位:

“坐这。”

“不许乱动了。”

“陪着我。”

陆行没动,但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轻得很浅的笑意浮了出来。

像是某种沉默而温柔的“打扰成功”。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坐下。

两人肩并着肩,他安静地看他写东西,不说话。

任照写了一段,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坐得挺规矩,手撑着下巴,眼神落在纸面上,像一只终于蹭到你膝盖边的猫,但还怕自己会被轰出去,装得很安静。

他忽然笑了。

“陆老师。”

他侧头,看着那人侧脸那一点难得的柔和轮廓,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调皮。

“……有没有人说过你像猫?”

陆行挑眉:“没有。”

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说像狮子的倒是不少。”

任照没忍住,笑出了声,整个人凑过去,落了一个吻在他唇角。

那一下很轻,却刚刚好压在刚说完“狮子”那个字的位置上。

“狮子也是大猫。”

他说完,顺手抬起手掌,在陆行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把,指尖带点蓄意的宠溺:

“好啦,大猫乖。”

陆行脸没动,嘴角却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慢慢扭过头,语气没有起伏:

“你刚刚那句是认真的吗?”

任照装作没听见,低头继续写。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人坐姿变了,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头正窝在灌木里慢慢起身、决定等夜里再扑的猫科动物。

——这份账,大概是准备睡觉的时候再算。

……

何安刚刚翻了个身,正准备进入梦与梦之间最香的一层。

手机“滴”地一声响,把他从枕头缝里炸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抓过来一看——

【陆行:下楼。】

何安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十秒。

他大脑一片空白,试图推理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不是全员休息的周一吗?

不是说“放你们一马”吗?

……等等。

他在怕什么?

陆行已经不是调训总监了啊!!

他又不是他上级,凭什么一大早让他下楼?!

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那一抖简直莫名其妙。

他果断回拨电话,语气力求平稳,甚至带着点“我是成熟社会人”的礼貌克制:

他回拨电话过去,那边秒接。

“一大早的……你来干嘛……?”

“你不是说外卖太油,最近想换换口味?”

陆行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像是天经地义:

“我去买菜。你跟我去。”

何安顿了好几秒。

他知道陆行一旦用这种“为你好”的口吻,那就已经不是“问你要不要来”,而是——“你不来,自己琢磨后果。”

他揉了把脸,从被窝里坐起来,破罐子破摔:

“……你退休还真挺快活啊,退休到我家门口来了都。”

电话那边没笑,只冷冷抛下一句:

“还有五分钟。”

“不下来我上楼。”

何安一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知道陆行真能干出这种事来——在何安还是实习生的时候,陆行就曾经八点上楼敲门,八点十分从冰箱里掏走他的鸡蛋,一边说“你这些东西放太久了,我处理掉”一边逼他吃早饭。

他边换衣服边碎碎念:“早知道你会祸害同事,我当初就不劝你退居二线了……”

楼下那辆黑色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像一只隐忍待命的大猫,正等着把人拎上出门。

何安到了菜市场之后他彻底闭了嘴——不是因为觉悟了,而是他震惊地发现:

陆行对这片菜市场,竟然一无所知。

走进来的路是他领的,哪家摊主卖牛蒡新鲜,哪摊鸡蛋偏贵但好,都是他在旁边指路,陆行才走得稳当。

他转头看陆行——陆行提着帆布袋,站在摊前冷静地看标签,好像在评估猪肉的新鲜状态。

何安简直不敢相信。

“……你之前不是经常来吗?”

陆行淡淡回一句:“之前我只负责拎。”

以前来这儿的人,其实是任照。

陆行跟着走,不挑、不选、不讲价,只负责拎着满手袋子,最后坐在车里系安全带时顺手接过一个剥好的橘子——就完事了。

他那时候连蒜苗和小葱的区别都不怎么在意。

因为他不需要知道。

现在站在同样的摊位前,才忽然意识到:

他来过很多次,却从没记住这儿谁卖鱼,谁卖菜,谁笑起来会露出一颗银牙。

他也没听过任照跟他们说什么。

——但现在,一幕幕却开始从脑海里冒出来。

那时候任照总是走在前面,招呼人从来不含糊:

“我家陆老师不太吃辣的,小米椒少来点哈。”

“这个西红柿颜色好,我家陆老师喜欢偏酸一点的。”

“我叫任照,照相的照,您叫我小任就行,有好菜记得留着点,我天天来!”

有时候摊主会笑着问:“你天天这么细着买,不麻烦啊?”

任照拎着菜袋,回头冲陆行笑笑,语气轻飘飘:

“没事,我家陆老师嘴挑。”

他那时候总是笑着,和谁都熟,和谁都多聊两句。

陆行从来没想过那个“聊菜的人”对他来说重要,但现在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边空得厉害。

他慢慢意识到——

任照从来不只是带他来市场。

是任照替他把这个城市变得不那么冷。

那些他没留意的温度,那些他从不觉得重要的介绍、嘱咐、寒暄,其实早就让他安安稳稳地站在了生活里。

那一刻他才明白——

自己不是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只是一直有人替他说了、替他热络了。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人替他把世界擦亮了。

何安一开始还没在意,甚至挺得意地想了句:

——这也正常嘛,一个一米八八、一个一米八五的帅小伙一块儿逛菜市场,这回头率不拿满分才奇怪。

可没走几步,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有认识陆行的菜贩子远远冲他笑,笑完眼睛往他身边一瞟,看到何安——顿了一下。

然后那笑容就变了,变得特别……微妙。

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突然改了口风,硬生生收住了半句话。

陆行完全没注意到,面无表情地在一摊蔬菜前蹲下来挑香菇。

刚挑到第三个,就被一只塑料袋砸在面前。

他抬头,一个笑容憨厚的鱼贩子冲他挥手:

“陆老师,早啊。”

“哎哟你家小任昨天才来过咯!说你这两天肚子不太舒服,让我帮你留两条最肥的鲫鱼——要煮那个奶白汤,养胃用的嘛。”

话说到一半,那人看见陆行身边站着何安,整个人愣了半秒,尴尬卡壳,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强行笑补一句:

“哎呀……不好意思啊陆老师,我不晓得你换人了嗷。”

气氛顿时一滞,空气仿佛都咕嘟一声煮沸了。

陆行还没来得及出声,鱼贩子又像是怕冷场,赶紧接了一句:

“咋个说嘛,真有点可惜咯……小任那娃儿,好着呢,买菜仔细,话也温柔,哪天不来,整个菜场都像冷了一截咯。”

“上回下雨呢,还背把伞来拿芹菜,说你不吃油腻,让我留嫩点的给他。他还专门说咯——‘我家陆老师吃不动重口味’。”

他语气一转,叹得深情又惋惜:

“咋个就散了咧?年纪轻轻,怪可惜咯。”

陆行:“……”

何安:“……”

何安第一反应是懵的,第二反应就开始冒火。

他看了陆行一眼,又看了那老板一眼,语气冲得不轻:

“谁说我们俩是一对儿的?!”

鱼贩子眨了眨眼,一脸“不是你俩啊那我误会大了”的表情,含糊了一句:“唉不是就不是嘛……我就是瞎说两句哈。”

但眼神却死死锁在陆行身上,仿佛在等他澄清或者认领。

陆行没出声,只低头接过装好鲫鱼的袋子,表情淡得仿佛这里没有尴尬、也没有社死。

何安却炸了,越想越不对,憋了两秒,忽然发问:

“……我哪儿不如任照啊?”

鱼贩子一愣。

他实在没想到会被问这个,抓耳挠腮地想了几秒:

“也不是说你不如哈……就是……咋个说……不太一样嘛。”

他目光落在何安头顶那顶早上随便抓的鸭舌帽上,欲言又止。

又瞥了眼何安手里拎着的袋子,茄子倒挂、香菜被压皱了,口子没系。

“……他来的时候,茴香和芹菜都是分开的装咯,菜头子不让压着菜叶子。”

何安:“……”

鱼贩子结账的时候还补了一句:

“剥花生呢,也是干净利索,手上不粘一点壳。他不用牙。”

何安当场冷笑了一声,把手机一甩:

“行,给我加两把香菜,我今天也分着拎。”

老板赶紧笑呵呵地抓了两把香菜递过去,嘴上还补一句:“小任都是自己带袋子来分的……”

何安咬着牙没回话,拎起袋子转身走得飞快。

陆行跟在后头,一言不发,手里提着那两条鲫鱼,神情依旧淡定,像刚刚那点“社会性轻伤”根本没沾到他身上。

走了几步,何安忍不住快步跟上他,小声嘀咕:

“……你家小照照在外面混得还挺熟的哈。”

语气里不全是调侃,还有点真情实感的佩服——以及一种“我算是见识到了”的复杂酸劲儿。

陆行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对话里,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句:“我不是‘换人’,是被落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