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月私自逃离军营的消息,像一阵无孔不入的戈壁烈风,转瞬便传遍了整座镇西军大营。
杨秀被亲兵引至主将大帐时,眉眼间满是真切惶惑,双膝微躬,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将军,这些时日涵月她一直在帮忙照料伤兵,言行举止并无半分异样,也从未同我们吐露过半句想要离开的心思。西北戈壁荒无人烟,流寇、野兽随处潜藏,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孤身一人能去往何处?倘若在路上遭遇凶险,那可如何是好?”
江雪臣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胸腔里翻涌着一团无处宣泄的烦躁。杨秀这番话,没有半分可供追查的线索。他微微抬手,语声沉滞:“你先退下。”
杨秀虽满心担忧,却不敢再多置一词,只得深深一揖,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江雪臣一人,耳畔是帐外风沙击打帐布的簌簌声响,此刻他心中纷乱如麻。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凌初掀帘而入,身后紧跟着一名身着素色布衫的女子——正是前些日子为涵月诊断身体的随军女医。
“那日萧姑娘突感身体不适,是你为她看诊?”江雪臣抬眸看向女医,眼底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可有诊出异样?”
女医垂首恭声应答:“回将军,确是民女诊治。萧姑娘身体并无大碍,那些困顿反胃的症候,皆是怀有身孕之后的寻常反应。”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一般轰然在江雪臣的脑海中炸开。他身形微震,声线陡然失稳:“你方才说什么?”
“那萧姑娘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女医老老实实地道出实情,又补充道,“当时她再三叮嘱民女,万万不可将此事告知旁人。民女初见她时,只当她是营中寻常女子,心□□恤其难处,便依她所愿,守下了这个秘密。”
“身孕……一个多月……”
江雪臣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耳中嗡鸣不休,周遭一切声响仿佛被一层厚重黄沙隔绝,四肢百骸的血液先是骤然凝冻,而后顺着经脉直钻心口,转瞬又滚烫地喷涌而出,压榨得他胸腔剧痛,几乎难以正常呼吸。
他倏然想起涵月留下的那封诀别信。纸上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竭力地同他划清界限,却只字未提她腹中骨肉。原来她是独自背负着这份沉甸甸的秘密,怀着他们的孩子,毅然决然,奔赴前路未知的荒漠。
悔恨与委屈、焦灼与一丝难以按捺的愤懑,如同戈壁上生满的尖刺,密密匝匝地缠绕、穿刺着他的五脏六腑。
在她心底,他便这般不值得信任么?
她究竟在惧怕什么?难道她暗自揣测,他会狠心逼迫她舍弃腹中孩儿?
萧涵月,在你眼中,我竟这般不堪吗!
压抑的痛楚堵在喉头,江雪臣猛地抬声唤道:“凌初!”
他指节死死攥着那封信纸,坚硬的骨节将薄纸揉出深深的褶皱,嘶哑的命令铿锵砸落:“即刻抽调营中精锐轻骑,分数十条路线深入荒漠四处搜寻。令各队多备水囊、足量干粮,再带上御寒毡毯,但凡寻得一丝与她相关的踪迹,不惜任何代价,务必将人寻回!另外快马传讯沿路所有烽燧、驿站,但凡撞见孤身独行的女子,先行稳住对方,即刻快马向我传报消息!”
“遵令!”凌初不敢有片刻耽搁,抱拳领命,大步掀帘冲出营帐。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数百名骑兵策马踏出营门,铁蹄踏碎营前黄沙,朝着茫茫戈壁四散奔去。
江雪臣全然不顾身上旧伤反复牵扯的钝痛,披挂好沉重甲胄,亲自点一队贴身亲卫,循着营后那道低矮土墙的方向,一路追索而去。
大漠之上,浅浅足印转瞬便会被狂风裹挟的沙粒层层掩埋。不需多久,前头还依稀可见的痕迹便会消散无踪,只剩一望无际的黄尘。
白日烈日高悬,滚烫的日光灼烤着肌肤。入夜气温骤然下降,冷风砭骨。
江雪臣连日昼夜不休地奔走搜寻,眼底爬满交错可怖的红血丝。可目之所及,唯有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沙丘,始终寻不到半分涵月的踪影。
同一时刻,早已远远甩开军营范围的涵月,被无垠荒漠耗尽了身上最后一丝气力。
支撑她前行的,只有心底那份不顾一切逃离的执念。囊中银钱并不多,她分毫不敢轻易动用,随身水袋里的清水更是省了又省,每一口都细细抿下。
戈壁白日酷热蒸腾,腹中时时翻涌着恶心。深夜时,凛冽的寒风穿透她身上的单薄衣衫,刺骨的寒意冻得她只好蜷缩在角落里,咬牙熬过那漫漫长夜。
这一日午后,烈阳悬在天穹正中,涵月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在荒漠中艰难移动。
突然,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席卷而来,她的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手中水袋脱手滚落,身躯直直向前倾倒,重重摔落在荒芜沙丘之间,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沉寂了多久,模糊的车轮轱轳声,隐隐约约的人语声,好似自遥远的天际缓缓飘来。
那是一支常年往返西北边关与内地城镇的远行商队。领队的极其熟悉戈壁路况,正吩咐属下沿路搜寻可饮用水源。一名伙计远远地瞥见沙地上倒伏的身影,连忙高声呼喊:“这边沙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商队众人闻言,快步围上前,领队的指尖探到她鼻下,察觉到一缕微弱气息:“还活着。”
众人不敢怠慢,急忙将她抬至驼车投下的阴凉处,一点点喂入少量清水,又碾碎干粮,小心翼翼地送入她唇边。
许久之后,涵月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涣散朦胧,望着周遭一众陌生之人,心底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一脸戒备。
“你醒了?”
领队是位面容宽厚的中年汉子,见她醒来,有意放缓语调,温和地询问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你们是何人?”涵月并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们是路过的商队。”领队道,“方才见你昏倒在沙地里,就把你救回来了。眼下你正在我们的商队里。”
涵月这才卸下防备,感激道:“多谢你们救了我。”
队里一名女子上前关切道:“姑娘,你怎会孤身一人在这大漠之中?打算往哪儿去?”
涵月闻言,垂下眼眸,她不能对他们说实话,只好道:“家乡遭遇兵祸,夫君死于战乱,我孤身一人逃了出来,不慎迷失了方向。我不知自己在哪儿,更不知要去往何处……”
那女子听了,满脸同情:“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你一个姑娘家,如何独自生存?我们要去往东边的中州府,姑娘便与我们同行吧。我叫春娘,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儿?”
“我叫……”涵月略一思索,还是选择了隐瞒,“我叫月娘。”
一路东行,周遭景致缓缓变换。肆虐无休的风沙渐渐消散,视野之中,慢慢出现成片的绿野、村落。这样的景致,涵月已有许久未见,乍一看,不禁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这段时日她跟在商队里,谨小慎微,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若是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她便第一个伸手相助,以此来报答众人的恩情。
半个月后,队伍行至一处被层叠群山环抱的偏远山村。此地远离边关,村落闭塞僻静,平日里少有外来人踏足,一派安宁。
“绕过这条山路,便是中州府了。”春娘坐在马车上,“我夫君每回都走这条路,虽偏僻了些,胜在路途短。月娘,等到了中州府,你有何打算?”
涵月看着眼前这宁静祥和的村子,望见村落间袅袅升起的炊烟,心中漾起强烈的渴求安稳的念头:“我便在此地下车吧。”
春娘惊讶地看着她:“这深山偏僻,你留在此地做什么?”
涵月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柔声道:“春娘,我有孩子了。”
这段时日她本就麻烦人家,实在不敢让人家知道她有孕之事,生怕多麻烦人家一点,每回想要呕吐,都悄悄躲到一旁,待缓解了才回,因此商队里无人知晓她有孕在身。
“你怎么都没说?”春娘听罢,更是满脸心疼,“这一路颠簸,要是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孩子很乖,没有让我受罪。”涵月的眼中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我想先留在这儿,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春娘本欲劝她同往中州,可涵月还是坚持要留在此地。春娘劝说无果,便只好放弃:“也罢,若你往后想要离开此地,记得来中州寻我。”
涵月不愿欠人太多,坚持取出一小份银钱作为一路上拖累众人的酬谢,而后同春娘依依辞别,独自一人,缓步走入这座静谧的山村。
这个山村名曰“兰沟”,里头住着二三十户人家,先祖于前朝避难到此,扎根百年,除了特定日子下山赶集,其他时候几乎与世隔绝,平日里更是鲜少见着外来人。
骤然见到陌生女子,村民难免好奇,但并无恶意,听到涵月的丈夫亡于战乱,她怀着丈夫的遗腹子,孤身一人,为躲避兵祸流落至此,不免生出几分同情来。老村长见她可怜,便出面将村边一间废弃多时的土坯小屋给涵月居住。
涵月简单地清扫整理好这狭小的土屋,伸手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长久以来心中紧绷着的弦,终于在此刻缓缓卸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青山环绕,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整个村子,这份静谧安稳,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的掌心温柔地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眼底漾开一层柔和的微光。
往后朝朝暮暮,有这腹中小小的骨肉相伴,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