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羽裳和南流靖对笑面馆的花魁早有耳闻,传闻:花魁日久不笑,遂成谜,每晚头戴笑脸面具,喜迎广众竞拍其不笑之谜,而破解其不笑之谜者,获奖一罐银钱,因此成名。
她们不愿再做停留,奈何馆长盛情难却,便半推半就地坐到了竞拍席上。她们端量着竞拍台,花红柳绿的装横,漆黑一片的台心,随风摇曳的幕帘,飘扬难散的香薰……气象靡费,看得人眼花缭乱。
其他参与竞拍的客官陆续落座,攀谈声不绝于耳,她们的身侧忽而传来异声,三言两语便匆匆落声。
燕羽裳听不懂话意,只能根据自己走南闯北积累的经验判断,那是吐蕃语。她不免的有些感慨,笑面馆声名远扬,即便是吐蕃人都不惜一探虚实。
稍后,燕羽裳意有所想地转头看向南流靖,估摸着她应该对吐蕃语略知一二,因为大周盛世得益于番邦和谐,而番邦和谐起始于公主远嫁和亲,大周最后一位远嫁和亲的公主,正是南流靖的长姐——玉泽公主。
玉泽年及碧玉便身负重任,跋涉两余年才抵达吐蕃。原定的夫婿是老赞普,可老赞普没等到她便殡天了,夫婿因此变更为新赞普。她与新赞普成婚三年后回京省亲,大批随行的吐蕃人入驻皇宫,南流靖难免与吐蕃人打交道。
燕羽裳热切道:“你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吗?”
南流靖戴上皂巾,遮掩住下半张脸,“只是几个字而已。”
南流靖敷衍的态度,让事态彰显得愈发蹊跷,激发燕羽裳对自身的揣测。兴许以女儿身招摇过市欠妥,非议不知不觉地啃咬她们的尊容,两三张嘴巴便可定夺她们的身份。
她们贵为公主却各个处境艰难,南流靖与玉泽的遭遇更是命运不公,只因她们曾经都是远嫁和亲的人选,而敲定最终人选的方式竟然是嘉奖。
大周作为泱泱大国,河清海晏,歌舞升平,长治久安,八方来朝,如此盛世的始作俑者,是以温厚著称的周敦宗,一国之母则是孝锦皇后。
周敦宗子嗣兴旺,膝下共有二十三子和十六女,皇子中的太子当头,公主中的华康和玉泽平分秋色。
当初,吐蕃求娶嫡亲公主,只有华康和玉泽符合要求。可华康是孝锦皇后连丧三子一女后才诞下的宝贝女儿,也是周敦宗的掌上明珠,而玉泽虽非孝锦皇后诞下的嫡出公主,但是周敦宗登基后的第一个女儿,意义非凡。
俗话说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
周敦宗难以割舍,为此茶饭不思,向国师请教后得一妙方。当晚,他便派人给华康和玉泽,各送一大一小的两个果盒,借口嘉奖她们克己复礼,吩咐她们务必从中择一。她们从小饱读诗书,聪慧过人,轻易的识破他的计谋,可圣意难违,她们只能按令行事。
华康选择了大果盒,因为她认为大可滔天。
玉泽选择了小果盒,因为她认为小可聚华。
由此,衍生出一个典故——公主择果。后来多用于形容面临艰难抉择的人。
大周不是只有这一个典故,还有另外三个典故……
乍现的彩花闪瞎了燕羽裳和南流靖,她们纷纷抬手掩目,通过指缝看到馆长上台,她们适应彩花后放下手。
馆长面对着竞拍席,一改之前的大方得体,毕恭毕敬道:“各位客官屈尊降贵的光临本店,乃是本店的无上光荣。大家齐聚一堂,所为一个共同的目标,便是竞拍花魁的不笑之谜。”
他缓缓地抬头,“恭请花魁现身!”
话落,无数的丝带倾泻而下,疑是银河落九天。众人不明不白地抬头,惟见花魁头戴笑脸面具,端坐在吊篮上从天而降,四名伴舞环绕着她飞舞,乐曲旖旎。
她们降至竞拍台上,跟随着节奏扭动身躯,伴随着节奏宽衣解带。一曲作罢,花魁的身上仅剩肚兜和底裤,四名伴舞的身上只剩底裤,她们的肚兜早就扔到竞拍席上,正被几位客官捏在手中把玩。
馆长走到花魁的身边,鼓吹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本店的花魁貌美如花,温柔似水,却面无表情之久,仿佛被抽走了七情六欲,令人咋舌。今晚,特此竞拍花魁的不笑之谜,希望各位踊跃参加。除此之外,我特意设立了猜谜奖金,但有区别于往常的一罐银钱。即日起,凡是破解其不笑之谜者,获奖三罐银钱。”一言以蔽之,尚恐费言语。
竞拍席上躁动不已,众人跃跃欲试,反响热烈。
眼看气氛正好,馆长却不合时宜的泼了盆凉水:“只是迄今为止,历来拍买过她的客官,不分高低,身份各异,方法百变,都无能破解其不笑之谜。”
馆长的话非但没有浇灭客官的热情,还一时激起千层浪,诱发了客官的好胜心,为竞拍增添一把火。
竞拍拉开序幕,客官一一叫价,各个争先恐后,竞逐激烈。竞价飞涨,数额惊人,飙升至六十贯时,全场鸦雀无声。
馆长喜上眉梢,因为这个竞价前所未有,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判标:“竞标已定,拔得头筹者是……”
“七十贯。”燕羽裳冒然叫价,局面僵持。
南流靖殊不可解的低声道:“你叫价作甚?”
燕羽裳悦然一笑,“我本来对花魁不甚好奇,怎奈馆长的话术实在精妙,导致我现在对花魁兴致盎然。”
“七十贯一次。”馆长喜不自胜道:“七十贯两次……”
竞拍席的后方传来叫价声:“七十五贯。”
燕羽裳顿感错愕,随即有点较劲道:“八十贯。”
“八十五贯。”
燕羽裳不甘示弱道:“九十贯。”
“九十五贯。”
叫价声连绵不绝,众人屏息凝神,静待竞标分晓。
燕羽裳不负众望道:“一百贯。”
馆长按兵不动,期盼着更高的竞价。众人默不作声,目光在馆长与燕羽裳之间徘徊。一片默然中,竞拍席的后方传来掌声,两重一轻,示意放弃竞标,并向燕羽裳表达敬佩。
燕羽裳扭头查看,却见竞拍席的后方只落座一人,酷似先前与之擦肩而过的那个清隽之人。她当时跟南流靖调侃过他,转头又在花魁的竞拍仪式上与他竞逐,未尝不是冤家路窄。不过他见好就收,非必对她紧追不放,可谓是胜在风度。
馆长理清局面后乐不可支道:“一百贯一次。一百贯两次。一百贯三次。”
“成交!”馆长娴熟的判标:“竞标已定,拔得头筹者是知白大侠。”
竞拍席上响起稀碎的掌声,燕羽裳却无暇顾及,全然为馆长如何知晓她的名号而费解。她端详着站在竞拍台上的馆长,一道细腻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你的佩剑上雕刻着你的名号。”
她醍醐灌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佩剑,剑柄上明晃晃的“知白”二字打向她,她忽觉毛骨悚然,意想不到商人的观察力如此细致入微,更无从料想南流靖的洞察力如此深入人心。
夜深灯明,燕羽裳和南流靖步入花魁的花房,身后的门扉被砰然地关闭,惊得她们猛地回头查看。心扉稍安时,她们逐步深入,掀开一道门帘,又打开一扇绮寮后,盛装打扮的花魁跃然而现。
她头戴笑脸面具,青丝搭在肩头,鬓边的流苏长至手肘。她身着云朵般蓬松的上襦,香肩微露,胯间挂着一条花朵般层层叠叠的下裳,纤腰一握。她乖乖巧巧地端坐在床边,冗繁的纱幔垂坠在她的身边,她像是一件包装精美的艺术品,流转在每一个为她一掷千金的客官之手。
她似乎察觉到燕羽裳和南流靖步步趋近,抬起手后娇柔地招手,并媚生生道:“客官,想不想摘掉我的面具。”尾调上扬,勾人心魄。
见此一幕,燕羽裳和南流靖踌躇不前,全然无法应接她的做派。
她仿佛感受到燕羽裳和南流靖心有顾虑,转而挑起自己的一缕头发,随后轻柔地捋顺,并娇滴滴道:“客官,**一刻值千金,切勿荒废良久。”
所见即所得,燕羽裳和南流靖心一横,大咧咧地迈向她,将至时分散在她的两侧。
燕羽裳近距离地低头打量着花魁,双手抬起又放下,几欲摘掉花魁的面具却无从下手。南流靖对她使眼色,示意她速战速决,她别无他法地咬了咬牙,一鼓作气地摘掉了花魁的面具,一张寡淡无味的脸映入眼帘。
花魁相貌平平,但身段婀娜,想必不只卖笑,还缠绵床榻。燕羽裳此时无比后悔自己掺和花魁的竞拍仪式,如此良辰美景,她实在无福消受。
她向南流靖投以求助的眼神,却发现南流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花魁,她故意“啧”了一声,意图吸引南流靖的注意力。
南流靖没有搭理她,自顾自地用食指的一侧抚摸花魁的脸颊,花魁虽眸光闪动但面无表情。
她心生不满地揣摩着南流靖的用意,而南流靖颇为自在地揉捏花魁的脸颊,花魁的面容风平浪静,仿若逆来顺受的任之作践,唯有眼神出卖了内心。
她于心不忍的想要制止南流靖肆意妄为,南流靖却抢先一步地手起即落,“啪”的一声,花魁的脸颊肉眼可见得红肿。
燕羽裳被惊掉了下巴,眼睛瞪得像铜铃。花魁呆若木鸡,愕然地抬手捂脸,眼泪夺眶而出,嘴角抽动几下,脸颊却纹丝不动。
燕羽裳正欲质问南流靖此举何为,却见南流靖心满意足地转身,从一旁的水盆里捞起手巾并拧干水,随后若无其事的将手巾递给花魁,“敷脸。”
花魁怯懦懦地接过手巾,照做不误地敷脸,未发一言,好似习惯于客官喜怒无常。
燕羽裳百思不得其解道:“你扇她作甚!?”
“试探她是否真的面无表情。”南流靖镇定自若道。
燕羽裳无从领会道:“试探分为多种,何必扇她!?”
“我先抚摸她的脸颊,再揉捏她的脸颊,她都毫无反应,我才迫不得已地扇她。”南流靖不卑不亢道。
燕羽裳尽量的压制自己的火气,关心结果:“既然如此,你探明她不笑的真相了吗?”
“她是面瘫。”南流靖一语惊醒梦中人。
燕羽裳恍然如梦道:“面瘫?居然只是面瘫。难为馆长宣传得神乎其神。我们误打误撞的破解了花魁的不笑之谜。”
南流靖静默不语,瘫坐在床边的花魁一边敷脸,一边接话道:“客官聪明绝顶,小女子心悦臣服。既然你们破解了我的不笑之谜,便速速向馆长讨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