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四十一年,四月十七日,晴。风大。
今天的风,和两年前那个春天很像。
宣讲前一周,我改理科预选竞赛卷,记住了两个名字。
池内咲子的化学卷,步骤跳脱,催化剂配比改得大胆,边角画了个歪脸武士,火药临界值算得比大三学生还稳;桐生静的物理卷,工整得像印刷体,全程没有一处多余演算,满分。
宣讲前两天,我去附属高中实验室视察,同她们打过一面照面。两个孩子蹲在走廊台阶上分一个豆沙包,咲子先看见我,立刻站起来鞠躬,笑得眼睛弯着,把手里半块包子往身后藏;桐生静跟在她后面,校服袖口沾了点试剂,话少,只跟着鞠了一躬。我当时问起她们的任课老师,两个孩子近况如何,老师语气含糊,只说"最近有点小事,不耽误成绩"。我没多问,只把名字记在了随身的本子上——这样的苗子,不多见。
宣讲那天散场,会议室闷得人太阳穴发紧,我没带随从,独自去隔壁实验楼楼顶抽烟。那处视野好,正对高中部天台,是我常躲清净的地方。
推开门的第一眼,我看见围栏外站着的女孩子。
裙摆被风掀起来,半只脚踩在台沿,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池内咲子。天台上挤着人,哄笑声隔着风飘过来,模糊不清。
有那么两三秒,我听不见声音。
指尖突然泛起旧伤似的凉,金属栏杆冰凉的触感、很远的哭声,没头没脑掠了过去,短得像错觉。等我回神,后背沾了点冷汗,脸色一定很难看。我往前迈了两步,刚要喊人,脚步顿住了。
天台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是桐生静。
我不懂格斗,也不懂剑道招式,只看见她动作快得离谱,先把咲子从围栏外扶下来,塞到门后死角,转身就冲进人群,半分停顿都没有。她打的是速战速决的闪电战,不缠斗,不废话,竹剑被铁水管砸断的瞬间,她已经近身把人撂倒,夺过水管,每一下落点都在腕、膝、踝这些关节处,准得惊人,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力。
我教了半辈子力学,看得懂效率。
她不敢拖。人多眼杂,乱战里随时会有东西往门后飞,她只有最快清场,才能真的护住人。
不过几分钟,满场的人都倒了下去。她立刻转身走回门后,蹲下身给咲子擦眼泪,动作有点生涩。
我嘴里的烟掉在地上,没察觉。
警笛声从远处过来了。
我转身下楼,回传达室打了三通电话。
让校长十分钟内送两个孩子的全部档案、近期成绩单;让署长先把警员留在楼下,没有我的话,不许上天台铐人;让助理立刻查两人所有竞赛、实验记录。我语气不重,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的事,按流程走。
定性正当防卫,所有伤者医药费我个人垫付,处分不进档案。深夜在警署走廊,我把两套东大早期选考试卷放在她们面前,告诉她们,一周内考过及格线,手续我办,一起进东大;考不过,我不再管。
桐生静张了张嘴,道谢没说出口,耳尖红了,对着我鞠了一躬。我把她们捡起来的笔记递回去,转身走了。
走出警署,风很凉。
我那天本来只是想抽一根烟,吹十分钟风。
我这辈子见的天才不算少,从来没为谁破过例,垫过钱,欠过人情。我没多想缘由,也没细究那两三秒的失神,只当是惜才,顺手拉一把。
后面的事,现在不必写。
只是我当时没料到,这两个一面之缘的半大孩子,后来会把我办公室的冷茶换成温的,会把我空荡荡的日子,填出点人间烟火气;也没料到,我最终要看着她们,走向那列我拦不住的车。
今日就先记到这里。
往后的事,再慢慢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