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上那栋实验楼。
昭和三十九年春,我去附属高中做早期生源宣讲,会议室门窗紧闭,空气里浮着粉笔灰、烟草味和老教师们冗长的客套。我中途离席,没带公文包,只在口袋里揣了半盒烟,想去隔壁实验楼的楼顶站一会儿。那栋楼的天台正对高中部的屋顶,没有遮挡,风很干净,是我偶尔躲清净的地方。
推开铁门的那一刻,风先迎了上来。
我抬眼,刚好看见对面围栏外,站着个穿水手服的女孩子。
她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半只脚踩在水泥台沿上,手轻轻搭着栏杆,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着,底下挤了黑压压的人影,哄笑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过来,模糊得像浸在水里。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声音突然退得很远。
没有来由,也没有预兆,零碎的感官碎片,不受控地往我脑子里撞——
是很淡的、消毒水混着某种花的味道,是金属栏杆冰得硌手的温度,是风灌进喉咙里、喘不上气的窒闷,是很远、很模糊的哭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还有一片被晒得发暖的布料,蹭过我手腕的触感。我看不见具体的脸,听不清完整的话,甚至分不清这些碎片是发生在白天还是黑夜,是在春天还是秋天,它们只是毫无逻辑地翻涌上来,把我眼前的风、楼下的树,全揉成了模糊的一团。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
等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过去,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风一吹,凉意顺着脊骨往上走。我扶着身边的围栏,指尖微微发僵,我知道自己此刻脸色一定很难看——我在理学部待了二十余年,自认情绪早被年月磨得平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哪怕楼顶空无一人。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两步,撑着围栏想喊,想找楼下的人,想做任何能拦住她的事。
我刚要加快脚步,却又停住了。
对面那扇紧闭的天台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我不懂剑道,也看不懂街头格斗的门路。
我甚至看不清那个突然出现的高个子女生,是怎么穿过人群、怎么走到围栏边的。我只看见她动作极快地,先把围栏外的女孩子半扶半抱下来,飞快塞到了铁门后、远离人群的死角位置,让她贴着墙根坐好;下一秒,她甚至没回头多看第二眼,转身就迎着人群冲了上去。
她没有把人护在身后,也没有慢慢周旋。
她打的是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闪电战。
我站在几十米外,眼睛追不上她动作的轨迹,可我教了半辈子力学,做了半辈子实验,我看得懂“效率”两个字。我看见有人抡着铁水管砸过去,她抬手里的竹剑去挡,竹片断裂的脆响隔着风都隐约能听见,剑断的瞬间她已经贴到了对方面前,前一秒还举着武器的人,下一秒就弓着腰倒了下去。
她不缠斗,不废话,甚至不追着已经倒下的人补第二下,脚步一刻不停地往下一个人身边走,每一次抬手,落点都刚好在腕关节、膝盖、脚踝这些位置——那是人最吃痛、会瞬间失去行动力,却绝对不会危及性命的地方。她抢来那根铁管,动作始终稳得惊人,半分都没有乱,像在心里把最短的路径、每一分力道,都提前演算过千百遍。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急。
她不敢拖。天台上人太多,乱起来的时候,飞出去的武器、慌不择路的人,随时可能伤到门后那个已经站不稳的女孩子,她只有最快速度清掉所有能动手的人,才能真的安全。
不过几分钟,天台上能站着的人,只剩她一个。
我嘴里叼着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水泥地上,烧出一个极淡的黑印,我没有察觉。
我看着她立刻转身走回门后,蹲下身,抬手,动作有点生硬地,给那个瘫在墙根的女孩子擦眼泪。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背对着满场倒地的人,像刚才那阵快得看不清的动作,只是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风卷着远处的警笛声,飘了过来。
我没有立刻过去,也没有出声喊她,转身慢慢走下了实验楼。
回到传达室,我关上门,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通打给校长,我请他在十分钟之内,把这两个学生——桐生静,池内咲子——从入学至今的档案、成绩单、所有课堂笔记和作业,全部送到传达室。我语气很平,没有发火,只在末尾补了一句:如果东西送不齐,他去年递到我办公室的保送推荐,就不必再递了。
第二通打给警署的署长,他早年在东大听过我的函授课,我请他先让警员在楼下稍等,没有我的话,暂时不要上天台带人。
第三通打给我理学部的助理,我让他立刻查这两个名字,竞赛记录、实验项目、任何能找到的资料,半小时之内,我要知道结果。
传达室的校工给我端了一杯温茶,放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我从来不爱为学生的事多费心神,院里人人都说我刻板、刻薄,只认成绩不认人。
我没有解释,坐在桌边翻着校长匆匆抱来的资料:半张写满火药配比的草稿,字迹跳脱,数字旁边画了个歪脸的小武士,药量算得比我带的研一学生还稳妥;另一整册热力学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纸边写着零散的受力分析,和我刚才在对面楼顶看见的动作,分毫不差。
我指尖轻轻点在那两个名字上,胸口那点被零碎回忆掀起来的涩,还没完全压下去。
我本来只是想躲半小时的客套,吹一阵干净的风。
结果风没吹成,那些没头没尾的旧感官碎片,先把我拽进了一阵没来由的失神里,我也捡到了两个我根本没办法转身不管的孩子。
后来的事,办得很顺利。
我把事件定性为霸凌引发的正当防卫,垫付了所有伤者的医药费,和学校沟通,抹掉了本该记进档案的处分。深夜在警署的走廊里,我把两套密封的早期选考试卷,放在了两个孩子面前。
我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提我在对面楼顶站了多久,只告诉她们:一周之内考到及格线,手续我来办,她们一起进东大;考不过,后续所有后果,我不会再管。
那个叫桐生静的孩子,张了张嘴,那句道谢卡在喉咙里,耳尖慢慢红了,最后只对着我,很轻地鞠了一躬。
我把她们散落在地上的笔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转身离开了警署。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又点了一根烟,风把烟雾吹得很散。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一时被旧情绪影响,捡了两个难得的好苗子。
我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后来会记得我喝茶的温度,会把我那间常年冷清的办公室,染上橘子糖和实验药剂的甜香;不知道那个爱闹的小姑娘,会没大没小地趴在我桌边喊我老头子,而那个嘴笨的孩子,会在我咳嗽的时候,默默把温好的水放在我手边。
我更不知道,我最终还是要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向那列脱轨的列车,走向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拦住的结局。
烟烧到了滤嘴,我把烟头按灭。
后面两年的日子,说来话长。
从两张试卷,到她们真心实意喊我一声先生,再到我看着桃红色的倒计时,走到最后一页——这些,都留到接下来,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