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向桉从浅眠中睁眼,外面是芜城站的牌子。
江予正在从行李架上拿行李,发现她醒了说:“到站了。”
出站口挤满了人,吆喝声此起彼伏:“住宿,有热水有暖气。”
“去哪儿?上车就走。”
口音跟云城不同,嗓音也很洪亮,有拉客的司机伸手就要接他们的行李。
向桉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住江予的袖口,江予把行李换到另一侧,替她隔开人流。
他们上了辆半旧的打表出租车,司机一路上话很多,说前段时间下雨今年秋天来得早,又从后视镜打量他们问“南方来的吧?”
江予:“嗯。”
“你们南方人都嫌这里干……我有个南方朋友吃饭慢,说一碗米饭还没吃到碗底,碗边的米粒就干巴了……”
对方一路侃侃而谈,向桉只是听着,江予偶尔应一声。
芜城的秋天确实更早,风也带上些干爽。
马路很宽,两旁的绿植树木也看起来有些区别,早早开始挂黄。
不知道是不是心境变化,向桉觉得这里比之前去过的地方都要开阔,天色更高远一些。
车在一排老式居民楼前停下,司机很热心地帮他们从后备箱拿了行李。
楼房外的车墙皮有些剥落,楼道口对着一排自行车电动车棚。
江予拎起行李,对向桉扬扬下巴:“四楼。”
楼梯很窄,每层都有两两挨着的四户,到了门口,江予掏出钥匙开门。
房子不到四十平,比想象中还要小,进门是窄窄的过道,右手边厕所,左手边厨房,全都小得可怜。
客厅摆着木沙发和茶几,卧室稍微大一些,有张双人床、衣柜和书桌,从阳台望过去能看到对面在建的高楼。
房子是江予提前回芜城租的,虽然是老破小,但胜在地段好,离高中近,方便向桉走读。
“你睡这里。”
江予把向桉的行李推进卧室。
“哥哥,那你……”向桉目光放在这间房子唯一一张大床上。
“我睡客厅。”江予示意她看向客厅,沙发旁边有张熟悉的折叠行军床。
向桉想说什么,江予先一步开口:“去收拾,收拾完带你出门。”
条件不允许,向桉只得进了卧室。
地板上铺了崭新的地板革,向桉看了一下,原先的地面没铺地板砖,上面这层应该是江予自己铺的,比起原先的水泥地更温馨干净,窗玻璃透亮,看得出不久前刚被擦过。
向桉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柜门有点歪,关不严,总弹开一道缝,她试了几次,江予听见声音走了过来。
他单手抵住柜门,另一只手调整方向,柜门终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江予退开,视线转移到床上,上个学校发的浅蓝色格子床单铺上去只能盖住一半床面,“床单小了,等会出门买套新的。”
“不用。”向桉不想对方花钱,“我还有一张,把这边也铺上就好了。”
江予不想让向桉这么凑合。
虽然他自己连床垫都不用,跟其他人合住车库时也是往床板上铺一层床单就睡,江予估摸了一下尺寸,准备买套新的。
行李收拾好,两人又打扫了一遍卫生,被子枕头往床上一摆,破旧的小屋有了一点人气。
外面天已经黑了,家里还没开火,东西不齐,本来应国伟说让他们去家里吃饭,江予想着今天收拾完太晚,跟对方说好下次再去。
应师傅一家在芜城跟亲人差不多,处处关照,他怎么都得带向桉上门拜访。
今天晚上只能出去吃,但向桉累得没了胃口,也实在走不动。
最后两人还是在家解决了包里剩下的泡面和火腿肠。
吃了点热乎的,胃里总算有了东西,向桉恢复了点精神。这两天几乎都是在路上奔波,她对江予说:“哥哥,我想洗澡。”
“厕所没热水器。”
江予收拾了茶几上的泡面桶,拿起水壶,“洗澡得烧水。”
暖和的时候还好,烧了水兑在盆里洗,等天再冷了,就得去附近的澡堂。
向桉点点头。
她还没去过公共浴室,但是条件如此,只能自己克服。
水烧开了,江予灌满一个暖壶,又烧来了第二壶。
向桉先洗了头,把头发用毛巾包起来再洗澡。
屋子隔音不好,在厕所也能听见外面江予收拾东西的声音,行李箱拉链开合声,江予进出厨房的脚步声……都离她前所未有的近。
向桉不清楚里面的声音外面会不会听起来同样清晰,她小心地蹲下身,用手撩水的声音也跟着放轻。
暖壶里的水用完了,身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
要出去就得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但背上还滑滑的,不好直接换干净衣服,也不能重新穿上刚换下来的衣服。
向桉咬了咬嘴唇,只得对门外喊:“哥哥。”
外面的声音停了。
“水不够。”她说。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江予的声音传来:“我去给你拿。”
向桉脸有些热,闷闷地应了一声。
听见江予敲门,她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退到门后,把门打开一条缝。
暖壶被放在门外,江予又回了厨房,向桉伸手把热水拎起来,迅速关上门。
洗完澡还要在里面擦干身体,再换上提前拿进来的衣服。
空间太小,胳膊撞到墙壁,头上的毛巾不小心掉进盆子里,裤脚也打湿了一小块,等向桉终于收拾妥当推门出去,背上又出了点汗。
江予怕她不够,还在烧水。
见向桉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上衣后领湿了一片,在外面糙习惯的人才意识到这样洗澡对小姑娘来说多不方便。
“得安个热水器。”
“没事的。”向桉拿了块干毛巾擦头发,“不是说附近就有公共浴室吗,下次去那里洗。”
她问江予:“哥哥,你洗吗?我来帮你烧水。”
江予摇头:“不用,我用这壶就够。”
向桉找出吹风机插上慢慢吹头发,听见厕所门关上,响起直接往身上倒水的声音,干脆利落,江予进去连洗澡加穿衣服,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对方头发也短,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随便擦了几下就半干。
向桉羡慕江予省事:“我想把头发剪短。”
江予擦着头发望过来。
向桉现在的头发长度散开能盖住后背,微湿的头发几缕贴在额角,几缕贴在耳后,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露出光洁的脸。
“剪多短。”
江予走过去,捞起一缕发尾看了看。
手指碰到后颈的皮肤,有些粗糙,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向桉缩了缩脖子,放下了手里的吹风机,问:“哥哥你觉得呢。”
江予不懂小姑娘的审美,比了比肩头的位置,拿起吹风机,帮向桉继续吹还湿着的头发。
两个人身上都是同一种沐浴露的味道,呼吸间都是杏仁香,江予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手也撩着她一半的头发,向桉不太敢动,但她还敢呼吸。
吹风机吹出来的热气,混着对方身上的香味,莫名变得不太一样。
对方的手时不时碰到耳后和脖间,很轻,被触到的皮肤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些热度。
“不用吹干。”向桉左右看看,“哥哥,你帮我拿剪刀来,我现在就剪。”
“去理发店剪。”江予放下吹风机。
向桉坚持要自己来:“只是剪短,用不着去理发店。”
“剪坏了怎么办。”
江予不给她找剪刀。
“哥哥,”向桉说,“要不你帮我剪吧?”
见小姑娘一脸迫不及待的模样,像是等不到第二天,江予就去找了几张报纸铺在客厅:“坐这里。”
向桉搬了张椅子过去坐好。
江予又找来一个很大的塑料袋,中间剪了个洞,套在向桉头上。
头发还没有完全干燥,上面蓬松一些,下面还湿着,江予第一次剪头发,还是给向桉剪,他剪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小截一小截的剪,每剪几下就停一停,问向桉:“这么长行吗?”
向桉面前摆了张镜子,偏头看了看:“再短点。”
“这样?”
向桉:“还要再短。”
江予下剪太过谨慎,不像平时的作风。
“哥哥。”向桉忍不住说,“你下手狠一点。”
“我怕你后悔。”
“没关系,反正还可以再长。”
江予没说话,这次下手果断了些,最后长度剪到向桉要求的下巴,这样平时既可以散着,也可以扎起来一点。
头发齐齐的,比原来看起来蓬松一些,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毛茸茸,遮住了两边脸颊,显得脸更小了,
“可以吗?”江予问。
“特别好!”
向桉满意地照镜子,晃晃轻了不少的脑袋:“哥哥你真厉害,第一次剪头发就剪得这么好,比理发店强。”
江予认为自己就算给向桉剪个锅盖头,她也能夸上两句。
好在剪得细致,加上向桉脸小,什么发型都能驾驭,短发比之前更可爱点。
收拾完地上的头发,装在袋子里黑乎乎的一大团,有些分量,江予提起来放到垃圾袋里:“这下烦恼都剪没了。”
向桉使劲点头。
过去种种都跟随三千烦恼丝挥手告别,她和江予都要向前看。
新家哪里都小,唯独卧室的床太大,向桉头一次独自睡双人床,再加上刚到新环境,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对着门外轻轻说:“哥哥。”
“嗯?”
江予也还没睡。
“我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向桉听见行军床挪动的吱呀声。
她打开卧室门,江予把床从沙发对面,挪到客厅与卧室之间的位置,她只要右侧着睡,就能看到江予。
“别关门了。”江予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
向桉回到床上躺平,看着天花板上隐约晃动的影子。
江予想到什么,拿出从云城带回来的书,问向桉:“你念还是我念?”
“你念。”
江予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地念上面的操作规范,枯燥得很,只是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子,这样的声音成了向桉最熟悉的东西。
向桉偷偷看向门外。
江予仰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一只手举着书,他的姿势很舒展,跟以前在家时一样。
曾经他们中间隔着半堵墙和一扇门,常常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现下没了任何隔挡,向桉能看见对方呼吸时的起伏、念书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在云城时还有向德水和章燕,现在他们没了“兄妹”这层关系,维系着他们的外壳,那段短暂的婚姻搭建起的框架,褪去了理所当然,尽数消失。
毕业前向桉请求江予留下来,是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现在江予带她离开,他们迈出了向着未来最艰难的一步,又不知道未来究竟什么样。
除了明天,他们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