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是这群新生报到的好日子。
午后的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江文霜重新站定在百川一中的校门前,手里空荡荡的,什么行李也没带。
校门口人声鼎沸,喧嚣震天。新面孔们拖着各色行李箱,在家长的簇拥下把本就狭窄的校门堵得水泄不通。马路上的车流排起长龙,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尖锐刺耳,江文霜却似游鱼入水,身形轻快地穿梭在人群的缝隙间。
她神色平静,面无表情地掠过那些拥堵不堪的地段。三年前,她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踏入这扇大门;三年苦读,书山题海,如今她又凭藉优异的排名,直升本校高中部。一切如常,只是换了个楼层,继续读书罢了。
学校给她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在女生宿舍楼二楼的最深处。那里安静得很,几乎没人路过,更没人打扰。
房间逼仄而简陋,但这却是她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不需要应付谁的情绪,不需要听谁的抱怨,也不用担心哪里做错了会被赶出门。
钥匙转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切都和她上学期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那张坚硬的小床上躺了下去。身下的床板有些硌人,却踏实得让人想哭。
但这种名为安心的情绪太过奢侈,几分钟后,她便坐起身,挽起袖子,从洗手间里拿出抹布,开始擦拭桌椅和窗台。最后忙完这些,她抱着被褥去阳台晾晒,夏末的阳光带着一点薄薄的暖意,落在她手背上。
就在她转身回屋,还没来得及在空床板上坐下喘口气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克制而有礼。
江文霜皱了皱眉。平时很少有人会来找她。她没有立刻起身,隔着门板,声音不安地问:“谁啊?”
“你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门外是个清润的女声,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喧闹环境的轻柔,“我看这周围好像没什么别的住户,只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想问你借几个衣架,可以吗?我很快买了就还给你。”
江文霜顿了顿。借东西。这种琐碎的、属于正常人社交的请求,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她走过去,拧开门锁。门开了一条缝。
站在外面的女孩很高,几乎和她平视。一身剪裁利落的波点连衣裙衬得身材窈窕有型,眉眼很淡,看起来软软的,就这样突兀地闯进了江文霜视线里。江文霜看人的习惯比较锋利,她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直直地落在门外女孩子的脸上。
“那个……打扰了。”徐彩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声音更轻了些。
空气里飘来很淡的香气,不是廉价香水的刺鼻味道,而是某种清冽的水果调。江文霜侧过身,让出一道空隙。“你进来吧。”
徐彩虹走进这间狭小的宿舍,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床铺整洁,书桌干净,阳台外晾晒的被子鼓着风,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棉布气息。“你这房间……好干净。”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才收拾过了的。”江文霜简短地回答,转身去衣柜子里翻找。她从一堆杂物底下摸出一沓生锈的铁丝衣架,数了数,转身递过去。
“够了够了,谢谢。”徐彩虹接过衣架,低头看了看,“我记下了,回头还你新的。”
“不用还新的……”江文霜话说到一半,看见徐彩虹已经抬起眼,那双很淡的眉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要还的。下午我妈还会送点东西过来,我给你带一个好东西。”
“真的不用。”
徐彩虹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客气地道别:“我叫徐彩虹,很高兴认识你。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经常见面的。那……不打扰你了。谢谢你的衣架。”
江文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板,一时没动。她有些迟钝。
不是反应慢,而是对这种正常的社交流程,她总是慢半拍。等徐彩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连一句完整的再见都没说。
奇怪的是,这间刚刚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屋子,并没有立刻变回她熟悉的、安全的冷清味道。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清冽的香水味。
江文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书桌旁坐下。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本翻到一半的《初中物理通》。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是她整个暑假反复摩挲的证明。
暑假那份工钱,原本是攒着想买个手机的。那天她攥着钱站在手机店柜台前,看了一会儿那些亮着屏幕的机器,转念一想。
没有什么需要联系的对象,刷视频、聊天打游戏更是完全没必要。她捏了捏口袋里那叠厚厚的纸币,转身就去了银行,原数存进了卡里。不买,省下的就是实打实的饭票和资料费。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桌台上一坐,好几个小时又过去了。
日光从窗棂斜移,光线开始暗淡。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推导着一个复杂的物理公式,神情专注到近乎执拗。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在这片由物理定律构筑的寂静里,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牢不可破的安全感,只要公式成立,世界就不会出错。
直到腕间那块黑色指针表的时针稳稳指向6,分针逼近30,提醒她已近傍晚。她才从那堆符号中抬起头,指尖还残留着墨迹。
“咚、咚、咚。”
门外跟着传来敲门声。
那敲门声果然是冲着这边来的,节奏比上午轻快了不少,江文霜合上书,起身去开门。门刚拉开一道缝,一股清甜的凉气便先一步钻了进来。
徐彩虹站在门外,一手拎着一小串衣架,另一手端着一个扣着保鲜膜的大碗。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冰镇西瓜,红瓤黑籽,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水光。
“衣架还给你。”徐彩虹先把那串衣架递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认识很久的人说话,“说好了还你新的。”
江文霜低头接过来,手一顿。那是一把崭新的塑料衣架,通体粉色,她这辈子没收过这么少女心的东西,握在手里,指节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都说了不用还新的。”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我就要。”徐彩虹的口气不容商量,还顺势把西瓜碗往她手里一塞。碗底冰凉,激得江文霜指尖一缩。
“我妈下午送来的西瓜,特别甜。”徐彩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江文霜的肩膀,极快地扫了一眼屋内。桌上摊着那本起了毛边的物理书,台灯亮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推演。她的视线收回来,落在江文霜脸上,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了然,“我看你一直没出门。”
江文霜的宿舍在走廊最深处,要出去都必须经过徐彩虹那间。这是实话。她的确从中午进门之后就再没踏出过房门半步。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呀?”
江文霜端着那个冰凉的碗,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没吃。不是不饿,是忘了。她这个人一旦把自己埋进书本里,身体的信号就会变得很迟钝,等回过神来往往已经是胃里泛酸水、手指发抖的时候了。
“我忘记了。”
徐彩虹没有露出什么惊讶或同情的神色,只是弯了弯眉眼,“我猜也是。那你快吃吧,我就不进去打扰你学习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干脆,没有那种欲言又止的黏糊劲。临走前她指了一下那碗西瓜:“碗洗干净还给我就好。”
“等等。”江文霜叫住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粉得晃眼的衣架,嘴角动了动,“谢谢。这个颜色……”
徐彩虹回头看了她一眼,笑起来:“粉色怎么了,多好看。你那几个锈铁丝的我替你扔了,小心刮到手。”
徐彩虹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江文霜关上门,低头又看了那串粉色衣架一眼,站了几秒,拉开衣柜,把它们一个一个挂了上去。一排嫩粉色挂在灰扑扑的柜子里,有点可笑。
然后她坐回书桌前,把西瓜碗放在摊开的物理书旁边,拆开保鲜膜,冰凉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瓜瓤脆甜,汁水在齿间迸开,一直凉到喉咙深处。
突然,江文霜感觉呼吸一滞,胸口闷闷的,一碗西瓜,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这些堆在一起,竟让她喘不上气。
为什么感到幸福的时候,会让人这样?
她答不上来。
窗外残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直到天空彻底变暗。
江文霜把碗洗干净,又仔细擦干,才递还给徐彩虹。就这样一来一往,两个人也算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