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老板的儿子。这家店是我家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丢着的香蕉皮，又看了看黄毛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香蕉渍，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没急，也没凶，扭头问江文霜：“发生什么了？”
江文霜看着他的背影。那件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个很紧的结，肩膀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桃叶。
她认得他,老板娘的儿子，于溪。暑假她来店里打工之后，平时见得不多。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补课，偶尔在店里待一会儿帮帮忙，也会在后面小隔间里补觉。两个人总共没说过几句话。
此刻他站在江文霜的前面，背对着她，江文霜抿了抿嘴唇，把刚才一直攥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心里居然产生了一股没由来的安全感。
“一群人莫名其妙地走进店里，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想找我的麻烦。”江文霜半委屈半抱怨的开口。
于溪个子很高，这群男的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甚至还有两个连江文霜都够不到，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在这小破地方狐假虎威罢了。
“你们没什么事就走吧，我们也要歇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再来也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普通顾客打招呼，甚至还弯腰顺手把地上那两个蛇皮袋往墙边挪了挪，腾出过道来。
寸头男却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仰着下巴瞪于溪。因为个子不够高，这个仰视的角度让他的气势瞬间打了折扣，但他自己似乎没意识到，还在那儿硬撑：“你算老几啊？你说走就走？”
于溪直起腰，低头看着他。故意居高临下的看，“我算老几不重要，但这家店是我的，我不想做你们生意，这个权力我还是有的。”
或许是于溪身上的气势过于强大，又或许是那几个矮个子男生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寸头男嘴巴张了张，想骂点什么，一时却没想好词。“行，不做生意就不做，这家店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来了。”
江文霜在心里默念：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玻璃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于溪仍站在原地，直到那伙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边，才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看起来很温柔。
“没事吧？”他问。
江文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明天……就不用来了吧？”于溪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速略快，“我妈还说，你是刚毕业的初中生，才十五岁就这么能干，现在的同龄人大多在家躺着玩手机，能有你这份耐性，不容易。她一直夸你……在哪上学？”
江文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方才那个替她挡在前面的可靠身影，此刻忽然变得有些聒噪。那些话，太像长辈才会说的套话，让她本能地想过滤掉。
“嗯，后天开学。”她只拣自己想说的答，“百川一中。”
于溪弯腰搬起几个装水果的泡沫箱，把它们垒到墙角。塑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声音混在其中，有些含混：“百川一中？”
“对。”
他把箱子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那修长的个子在并不宽敞的店里显得格外挺拔，干净的白T恤领口微微敞开，锁骨清晰。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巧合。
“这么巧啊?”他语气轻松，尾音稍稍扬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也在百川吗？”江文霜好奇地问,她其实不太清楚于溪在哪里上学。
“是啊，开学就二年级，还是你学长呢。”于溪挺了挺胸，有些得意，“有什么不知道的，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他忽地想起什么，指尖在裤兜里蹭了蹭，掏出屏幕有些磨损的手机，“既然都认识这么久了，那我们加个微信吧？”
江文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于溪手指一顿，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怎么啊？不方便吗？”
“不是，”江文霜解释得很认真，眼神清澈，“是因为我没有手机。”
于溪明显滞了一下，喉结滚了滚，随即反应过来：“那你平时工资怎么结？”
“老板娘直接给我现钱。”
“好吧，既然这样。”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正都在一个学校，有缘总会再见的。”
江文霜点了点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羞赧的。
她转身收拾东西，又回头补充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帮我跟老板娘说我很感谢她。”
“就这样？没别的话要带？”于溪跟在她身后。
“嗯。我看她今晚不在，应该不会出现，就不特意告别了。”江文霜将围裙叠好放在收银机器边，“我回家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外面的风比店里大，吹得她单薄的短袖衣角紧贴在身上。
于溪站在收银台后，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眉头皱了起来。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抹布，胡乱擦了几下桌子，又把抹布往桌角一甩，大步追了出去。
“喂！”
江文霜停下脚步，回头。
于溪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像是刚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飞快：“还是算了吧，还是我送你回去吧。晚上这条路不好走，万一碰上那群人麻烦。”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指了指门外那辆安静的电动车，语气生硬却又透着急切：“等我几分钟，收拾一下就走。”
“也好。”江文霜笑着应道，“那我帮你吧。”
此时正是晚上八点半。街对面的小型菜市场正拉着卷帘门，沉重的金属声在街道上回荡，商贩们蹬着三轮车满载而归。只有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光，显得有些孤清。
店内的冷气重新贴上皮肤，带来一阵久违的舒爽。接下来的清扫工作，在两人的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样的相处模式，很清晰地勾勒出江文霜的性格轮廓：她是属于被动型的。于溪交代一句，她便应一声，从不拖沓，但也极少主动挑起话题。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看似文静少言，言行举止间却透着一股不内敛的坦荡。
那不是怯懦的沉默，而是一种无需刻意社交的从容，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事，自有主张。
会给人一种很好接近的错觉，其实这种人最不容易靠近。
两人很快收拾好店内的卫生，关闭空调锁上门。
于溪跨上那辆哑光蓝的电动车，双脚撑地，侧头看向江文霜：“上来吧。”
江文霜走过去，长腿一跨坐在后座上，“出发吧，我给你指地方。”
“好。”
于溪骑得很慢，车子平稳滑出巷口，在街道上谨慎穿行。路过烧烤摊时，浓郁的炭火味混着油烟扑面而来，那是这座城市最浓烈的烟火气。
因为于溪开得慢，车身极稳，江文霜坐在后座，困意便趁虚而入。上过班的人才懂那种累，能在移动的角落里偷得片刻小憩，是件极其奢侈又幸福的事。她半阖着眼，脑袋随着车行的微颤一点一点，双手却仍虚虚地扶着身侧的铁杆，并未真的松懈。
“那你没手机，平时都怎么过？”于溪的声音穿过风噪传了过来。
江文霜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看书，运动。”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随风扬起的后脑勺上。车子七拐八绕，从亮堂的主街钻进背阴的小路。路灯稀疏，周围的喧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陈旧的寂静。
电动车最终拐进了一片连大门都没有的旧楼群。墙皮大片剥落，楼道里堆满了纸壳与废旧家具，这地方的年纪，恐怕比他和江文霜加起来还要大。
“到了。”
于溪停稳车。江文霜跳下车，还没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手就被塞进了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拿着。”
袋子里是几个青绿色的果子，在暗淡的夜里看不出形状，江文霜迟疑了一下，“这是……？”
“番石榴。”于溪拔下钥匙，“店里剩的，挺甜，你尝尝。”
番石榴。这三个字很陌生。她从未见过这种水果，捏了捏，硬度适中又带着点软韧。
“谢谢。”
于溪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正想说什么，却见江文霜又摇了摇头。
“等等。”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于溪刚要拧动的油门松了回去，右脚支地，侧着头好奇地望着江文霜，“怎么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文霜提着袋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光影的边缘，仰头看他：“我知道你是学校的，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于溪愣了一下。
“我叫于溪。”他报出名字，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很稳，“于是的于，溪水的溪。”
“于溪。”她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写法，又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人牢牢绑定。
路灯投下的光晕里，尘埃在缓慢浮动。
“哦。”江文霜轻轻应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子，又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面对陌生事物时的茫然，只剩下纯粹的谢意，“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这个。”
于溪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不用谢”，或者“下次见”，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那……真的走了。”
“嗯，路上小心。”
江文霜望着于溪远去的背影，渐渐地，开始期待了下一次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