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渡还是跳进去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沦陷的。
也许是从祁琛把玫瑰递给他那一刻开始，也许是从祁琛在他发烧时陪了他一整夜开始，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早到他站在那个拍卖台上，听到三千万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手指之所以会蜷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要和这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了。
仇恨和爱慕，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在沈渡的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想杀了祁琛，他想靠近祁琛，他想把这个男人碎尸万段，他想在这个男人怀里哭一场。
他恨他恨到了骨子里，他爱他爱到了血液里，这两种感情像两条毒蛇一样撕咬着彼此，也撕咬着他自己。
他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比如，他会偷偷观察祁琛的习惯。
祁琛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
他喜欢喝很浓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第一口总是皱着眉喝下去的，好像那杯咖啡的味道永远让他不满意，但他还是每天都喝。
他看书的时候会把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换另一本，同时看好几本书是他的常态，沈渡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能同时吸收那么多信息。
比如，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
他会在经过走廊那面镜子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一眼自己的头发是不是整齐，衣服是不是平整。
他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他的身体只是一件工具，工具不需要好看。
但现在他会想，祁琛今天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他的衬衫颜色衬他的眼睛。
比如，他会无缘无故地想起祁琛的脸。
在吃饭的时候，在洗澡的时候，在被噩梦惊醒的午夜，那张脸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带着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乎得要命”。
沈渡被这种分裂折磨得快要疯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动手了。组织已经催了他三次，每一条消息都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知道那些字的潜台词是什么——你只剩下这最后的时间了，Hibernation的毒素已经在你体内扩散了百分之六十，如果你再不动手，你连动手的力气都不会有了。
但他就是下不了手。
他开始做一些荒唐的事情来拖延时间。
比如他会在祁琛的咖啡里多放一颗糖，想着至少让他今天喝到的咖啡甜一点。
比如他会在祁琛出门之前把他的围巾摆在最顺手的位置，想着至少让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脖子暖一点。
比如他会在祁琛深夜工作的时候泡一杯茶送到书房，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影子。
他把这些微小的善意当作对祁琛的补偿，好像在说：对不起，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但在那之前，让我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多么荒谬啊。
有一天晚上，沈渡独自站在宅邸的天台上，看着远处港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的身体在疼，毒素已经在侵蚀他的神经，他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他再不服用下一剂解药，他的身体会在三个月内全面崩溃。
但他不想服用解药。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忽然不想再被控制了。
那些解药是锁链，每吞下一颗，他就离那个没有尽头的黑暗更近一步。
他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工具，不想再为了别人的利益去杀别人，不想再做一个用完即弃的消耗品。
他想做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情。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他祈求这美好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让他永远站在这个天台上，看着这片灯火，心里装着那些矛盾又激烈的感情，既不用杀人，也不用被杀死。
但他从来没有信过神。
沈渡在那个天台上站了一整夜，直到东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
他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域染成了金色。
那光芒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他想，大概是海风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