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司说到底是天子身边的近臣。
不好动。
也难动。
还是得等个时机。
许敬嘉垂眸耸耸眉眼,主动将话岔开。
她道“方才婵姑娘验尸得知陈贵妃身上的致命伤是两重。第一重是被人下了鸠毒,第二重则是被人下了致命银针,而这银针上面淬的毒只需一点点便会叫人骨头寸烂,痛苦至死。”
“且这根银针也不能直接以肤去相触,必须需要用一些布包着。”
燕辞司闻言,虚虚瞧了一眼许敬嘉旁边桌子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细银针。
垂了眸子,把玩着扳指,外人瞧不清眸色的道“两种剧毒,其中一个便足以致死。如此结果,下手的人怕不是有些多余了。”
“殿下,侯爷。”杜玉毫无征兆的插了进来。
许敬嘉放下茶盏,微微斜靠的正视他。
坐在对面的燕辞司也愕然停下动作的抬眸。
杜玉双手揖礼:“下官拙见,这残害陈贵妃的凶手应当是两拨人。”
许敬嘉来了兴趣,半个身子似有似无的松懒斜斜倚在椅背上。
燕辞司也挑了下眉,“杜寺丞此言并非拙见,反倒是与本侯不谋而合。”
杜玉得了首肯,开口时少了些拘束的道:“下官曾还是肃南县尉时,便曾有幸听闻过胡人的一种秘术,此术名为颜枯骨。顾名思义,此术可令女子容貌有天仙之姿,但同时若是用药稍不仔细,便是整条命搭上黄泉路的下场。而若下官记得不错,这颜枯骨的药引子便是殿下方才说的狭毒。”
“杜寺丞说的不错,验尸时也已发现死者中的狭毒这比正常的用料多了零星半点,如同施药者手抖不甚多加才酿成的悲剧。”婵酥乔此刻也落了座。
而她本是暗市中人,说起话来到底是没有旁人的拘束和繁复的尊卑。
许敬嘉挑唇,“这凶手当真煞费苦心,可惜百密一疏,没想到竟也有人想要陈贵妃的命,在其中一个凶手下了狭毒后又下了鸠毒。不过说到底这狭毒也有可能是陈贵妃自己服下的。”
“狭毒,这毒我熟悉啊。前两天刚才因为这个毒差点摊上了一桩命案。”
爽朗带着调侃的女声由远及近。
宁朝安用鹅黄色的发带高竖着发丝,身穿淡色劲衣大步环胸抱剑的跨进门槛。
这是个朝气蓬勃、生机斐然的女子。
许敬嘉早在听清声音后便知晓来人。
有些无奈又纵容的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宁朝安在厅中站定后,环顾一周,片刻才终于发觉场合有些不对。
面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僵。
正欲躬身,许敬嘉就先一步替她解了围。
她道:“诸位,朝安是我的挚友,几年前曾救过我性命,乃是刎颈之交。而朝安是江湖中人,更是性情中人,所以也难免少了些礼仪周全,还望诸位多担待。”
“能见殿下的客人,是下官荣幸。”
“既然是殿下的客人臣自是没资格评头论足。”
许敬嘉轻轻牵了牵唇,顾及着燕辞司而只是示意宁朝安落座,并未起身。
而宁朝安也满面笑意没心没肺的坐在了许敬嘉坐着的主位旁,但她却在看见婵酥乔觉得有些熟悉。
婵酥乔也好似多看了宁朝安几眼,直至宁朝安落座在空着的另一个主位上才不动声色的收回。
朝安,好熟悉的名字。
父亲好像提起过。
“宁伯父家有个与你年岁相仿的姑娘,改日为父带你见见她和宁伯父,想来她应当很能与你玩的来。”
不过她也果真是性情中人。
敢不与皇家的人论尊卑。
“朝安,你方才说你因为狭毒前不久差点摊上了一桩命案是怎么回事?”许敬嘉给她倒了杯茶。
在她眼里,只要有宁朝安的地方,她只是许敬嘉,仅此而已。
宁朝安则无所顾忌的一饮而尽后,缓了口气道“前些日子我回了郡南地,而那里最大的药商便就是中狭毒而死,同时那个药商的府里和药商的铺子里都有被人翻动的痕迹,且很乱凶手并未整理,但诡异的就是偏偏什么东西都没少,独独就少了那个药商偷藏的狭毒。”
郡南。
许敬嘉敛下眸光。
杜玉见许敬嘉和燕辞司二人都没有出声,自己就没多想的狐疑脱口道,“乌岐使臣不正是途经郡南再来到我霖庆的汴京的吗?”
“不止他们。”
婵酥乔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喝茶,说出的话却有些惊世骇俗。
“我还知道陈贵妃之父也在前些时日秘密去了一趟郡南。”
“婵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敬嘉抬眼,略些带上了上位者的压迫。
燕辞司闻言后竟也出奇的跟她一致,道“污蔑当朝命官,怕是脑袋不保,神仙也难救。婵姑娘请想好了再讲。”
婵酥乔却无辜的耸耸肩,言辞也有些冷,“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用不着你们提醒,何况我是一个孤女就算掉脑袋掉的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脑袋,我本就没什么好怕的,更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兜圈子和扯谎。若诸位不信我往后大可不必派人来找我。”
“婵姑娘?……是你?!”宁朝安忽然一惊一乍的。
旁边的许敬嘉瞟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的捏了捏眉骨:“你们认识?”
“你难道就是婵伯父的独女婵酥乔?我前些日子在郡南时见过你,那个药商的尸体就是你验的吧?”宁朝安在提到婵老时脸上不自觉多了些柔意。
婵酥乔有些狐疑的抬眼,“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啊,肯定认识。”宁朝安有些激动,似是没想到能在汴京遇见故人。
她道“我父亲是七邢堂前堂主宁仁厚,而我是现任堂主宁朝安,婵伯父在我父亲还在世时便与之是至交,我曾听他提起过你,幼时我也远远的见过你一次。”
“这么听来你我两家还是世交了,不过家父去世的早还没能拜见过宁伯父令父就命陨了。”婵酥乔再提及其父后语气也算缓了下来,却也不欲深耕。
宁朝安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低头喝了口茶有些不知所措。
许敬嘉见后无奈,却也只能纵着。
她岔开话头道“杜寺丞和婵姑娘方才的话都有待证实,本宫今日会再进宫一趟,去乾清宫再探探虚实。不过眼下正午将至,空着肚子想着这些东西怕是有些吃力。不如先各自回府?”
燕辞司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抬起,语气懒散的挑唇道“殿下说的在理,如此臣便先回府了。”
“那微臣也告退了。”杜玉可是巴不得离开,此刻忙不迭起身。
许敬嘉略微点头准许,却在看向婵酥乔准备起身的动作时笑着道“婵姑娘不知可否留步?”
“殿下可还有事?”婵酥乔转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许敬嘉起身,走近。
“婵姑娘与朝安得上半个故交,不如到我府上用膳,也好一同叙叙旧。”
婵酥乔一怔,目光流转间转而竟答应了。
许敬嘉浅笑道“既如此,婵姑娘便先在这里收拾东西,我与朝安还有些事要交代。”
婵酥乔轻轻点头。
许敬嘉拉着宁朝安撑着伞,先出了义庄到了马车旁。
留冬雪在里头帮婵酥乔料理。
许敬嘉环视一圈,正色道“朝安,我此番让你过来无异于是将你牵进危险,我——”
“危险而已,我宁朝安天不怕地不怕,更何况在这汴京还有你这个公主相护,我怕什么?”宁朝安打断她的话,笑着安慰。
许敬嘉闻言看着她一顿,又看了一眼婵酥乔在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凑到她耳畔道“我需要你帮我找个人,他叫杜砚舟。并且我还需要你帮我找到我老师旧部要帮我老师翻案的证据。”
“就这?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找些人和物而已。”宁朝安闻言,顿时不羁的挑挑眉。
许敬嘉却有些愧疚,“抱歉朝安,我答应过伯父要照看好你,却还是将你牵进这危险的汴京。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你良多,这辈子怕都是还不完了。”
“那便不还了,你我之间若是论这些倒显着你将我拒之门外了,不过你要是真论的话,那我们就下辈子也做挚友,下辈子再还。”宁朝安笑的如她名中的朝。
朝气蓬勃,生机斐然坚韧。
许敬嘉莫名觉得有些眼热。
她道“朝安,婵酥乔的安危就交给你了,眼下我还得上山一趟才能回府。”
宁朝安一愣,却还是笑笑道“我信你,所以我不多问。”
“不过你得答应我,无论去哪都得完完整整的回来,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因为我会心疼的。”
许敬嘉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泛白。
“好,我答应你。”
“殿下,我收拾好了。”婵酥乔撑着伞不急不徐走到跟前。
许敬嘉侧身,“那个银针也带了吧?”
婵酥乔颔首。
许敬嘉站在两辆马车跟前道“本宫有事眼下还不能回府,所以婵姑娘和朝安先行一道,本宫而后就至。”
婵酥乔有些狐疑却也未曾说什么的和宁朝安一道上了马车。
许敬嘉站在原地持伞,看着马车渐远才与冬雪上了后头那辆不那么引人注意的马车。
“去城郊的山。”
……
西郊山脚,冬雨漫漫刺骨,渗进人心。
许敬嘉带上了马车内事先备好的帷帽,撩开帘子向周遭瞧了一眼。
“就在这停下吧。”
冬雪依言。
许敬嘉下马车,撑开伞道“你就在这等着我,眼下午时,雨也方才小了些,不会碰到人。”
冬雪有些担忧许敬嘉的安危,却也只能听命行事。
许敬嘉轻车熟路的走进一条小路。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她便到了一个衣冠冢前。
她俯身,拿出帕子轻轻擦掉牌匾上的雨水和泥泞。
露出上头的几字:凉氏之墓。
“阿娘。”
许敬嘉持伞站立,带着酸涩的苦揉散在不断砸落的雨滴里。
“玉锵不孝,今挟恩图报于父皇,愧对阿娘与恩师教诲。”许敬嘉的眼眶从远处看去泛起不为人知的红晕。
明明她在城门送阿姐时没掉一滴泪。
在宫里面对太后时没掉一滴泪。
甚至在父皇面前做戏时也未曾真掉泪。
方才马车前面对宁朝安也只是觉得鼻酸。
可眼下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委屈,如被人撬开了闸门般似洪潮涌来。
“阿娘,我是不是很没用?”许敬嘉强忍着眼泪,声音颤的不像话。
周遭的雨声也淹没了她。
将她带到了凉囱还在世的回忆里。
“玉锵,你知道为什么你父皇给你的封号是玉凉吗?”
“不知道。”
“因为阿娘姓凉,你父皇姓玉,你是因为父皇和阿娘的爱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屹立在雨中的许敬嘉紧紧地抓着伞柄,直至伞都有些摇晃的喃喃道“那为什么……为什么父皇要亲手杀了你?阿娘,你到底瞒了我和阿姐什么?”
她永远记得那个午后。
那个她本该欢喜的午后让她亲眼看见了自己的父皇手刃了他最爱的是妃嫔。
她的阿娘是她父皇力排众议由女官变为嫔妃的挚爱。
“玉锵,你父皇只是太忙了。他得了空一定会看来我们的。”凉囱每日都会到宫门前望啊望,望着不同女子的轿撵从她面前路过到养心殿。
“玉锵,杜寿忡是一个很好的清官,有机会便让他做你的老师吧。”凉囱笑着擦了擦许敬嘉脸上因玩闹粘上的泥灰。
“玉锵,快来母妃这,阿娘今日寻了些药材,快来辩一辩。”凉囱有些激动的捧着药草,完全不顾手上的旧伤新伤叠加疼痛。
“玉锵长大后的医术必是无人能及,到时阿娘可就老了,不过阿娘若是有些小病杂病可都来叨扰玉锵。”凉囱抱着许敬嘉,脸上满是欣慰。
“玉锵,阿娘做不了你的依靠了。”凉囱第一次在许敬嘉哭了。
那时的许敬嘉不懂她为什么哭却抱住她,学着凉囱擦去她脸上的泪:“那儿臣就做母妃的依靠。”
衣冠冢前,站在瓢泼大雨里的许敬嘉好像哭了,却也好似笑了:“阿娘,儿臣无能。没能救下您,也没能救下老师。儿臣没能信守承诺,是儿臣无能……”
许敬嘉只有在这一刻看上去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有情绪、有怨言、有委屈、有这种慌不择乱的时候。
“阿娘,儿臣挟恩图报实非无奈之举,因为儿臣一定要为恩师翻案,也一定要为您洗尽祸国殃民的罪名。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您不是妖女,杜寿忡也没有叛国。”许敬嘉向上擦着眼泪。
“儿臣会用这一生去践行今日之言。”
带着帷帽的许敬嘉正欲转身,却当即发觉有人在附近。
眼眶还有未退却红意的许敬嘉握紧伞柄。
另一只手悄悄伸进装有毒粉的袖中。
她默不作声的装作下山去。
而一身黑衣蒙面的燕辞司,见她走后便也走到衣冠冢前。
方才听她说杜伯是她的恩师。
莫非她真是杜伯一直藏着的学生?
而这个衣冠冢竟是许敬嘉偷偷在宫外为凉囱立的。
下山下到一半的许敬嘉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便立刻折返。
她看见黑衣人站在衣冠冢前当即一眯眼,从袖中抓了一把毒粉冲上前。
而燕辞司早在她未靠近时,便察觉身后有人,此刻侧身躲过。
看清许敬嘉扔的是毒粉后便有些心有余悸。
毕竟许敬嘉的能耐实属不可小觑。
许敬嘉见他躲过,也懒得与他废话继续用毒粉攻击。
毕竟无论他是谁,今日都必须死在这。
因为只有死人才守得出秘密。
燕辞司知道许敬嘉的人在山脚下,也不好下死手,只能一躲再躲。
战场上他都没那么狼狈过。
许敬嘉穿着襦裙,打斗起来本身就不方便,此刻更是被耗去了精力。
她甩出袖中的毒针,趁他飞身躲避时,近身借着雨和风立刻扬起毒粉。
燕辞司本来就是一直在躲而不攻,此刻为避开入雨点般密集的毒针而扬起剑,将其打落在地。
但却在劲风扬起的刹那,毒粉也被带动靠近他。
燕辞司倾身躲避。
许敬嘉却趁机也将他的后路封死。
燕辞司皱着眉,被逼到绝境。
一时又毒粉遮目。
刹那失力,摔落在地,不过幸得有剑相撑才不至于更狼狈。
不过他还是闷哼出声,皱眉的强撑。
真不该顾及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应该杀了她。
许敬嘉脸上没有笑意,却带着森然的寒气缓缓靠近。
衣裙下摆的泥泞,衬得她如同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蹲下身子,抢过他手中的剑。
“你面对我的攻势只躲不攻,想来要么是知晓我的身份,要么是你我认识,不过不论因为什么,今日你撞破了我的秘密,你必须死。”许敬嘉戴着帷帽,伞也早已被打落在一旁,此刻她居高临下的站在燕辞司面前。
忽然她扬起剑,毫不犹豫地贯穿他的肩膀。
“因为只有死人能守得住秘密。”
许敬嘉一点点凑到他耳边。
雨水不受控制见缝插针的流入燕辞司的肩膀,他因为疼痛忍不住的拧眉。
“我看着你很眼熟,可惜我并没有这个雅兴知道你的身份。”
许敬嘉一鼓作气的拔出剑,反手随意的扔在一旁。
“中了我的毒,你活不过今夜。”
“还有。”
许敬嘉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道“要死,不要死在这。”
我的这个女儿可能有些心狠手辣,还请多担待啊男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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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必须死